整整三日,宋云澜从上海托人多方辗转,终于将云裳公司早年留存的旧档案顺利送到了钟家。厚重的档案被妥帖装在一只厚实的牛皮纸袋中,袋口用暗红色的火漆牢牢封住,火漆之上清晰地压着云裳公司的专属印章,边角处还带着几分岁月磨出来的褶皱。
宋云澜缓步走进账房,将纸袋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把里面一张张泛黄的往来函件存根逐一铺展开来。存根全都按着日期整齐排列,每一张都清清楚楚标注着收件人、发件人以及事由。他低头细细翻找,精准翻到民国二十五年三月的那一沓存根,从中抽出一张,稳稳搁在桌面上。这份存根上字迹端正,明明白白写着:“发件:苏城军需处。收件:云裳公司。事由:陆正廷案证人具结书副本存档。”存根背面还藏着一行细小的字迹,是宋景康亲手所写,笔力沉稳:“此件存云裳公司,备日后查考。”
宋云澜抬手指向这行小字,对着身旁的巧英缓缓开口:“我爹当年特意将具结书的副本留存在云裳公司,他一贯思虑周全,早就料到这份东西,日后必定有用。”
巧英伸手拿起那沓存根,一张张仔细翻看,翻到其中一张时,动作骤然停住。这张存根上的内容格外关键:“发件:苏城军需处文书科。收件:章佩瑜。事由:证人具结书签署通知。”存根背面同样留有宋景康的字迹,字号更小,字迹也更为密集,写着:“佩瑜签此具结书时,周茂才在场。”巧英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随手将存根放在桌面上,和此前抄录的具结书抄件紧紧并排摆放。宋云澜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扫过这行字,没有出声。
巧英看着“周茂才在场”四个字,心里翻起另一件事。周茂才在场。章佩瑜签具结书的时候,周茂才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为什么在场?军需处传唤证人签具结书,商会会长为什么到场?除非有人特意让他来。谁让他来的?是军需处那个文书,还是周茂才自己?如果是周茂才自己要来的,说明他早就知道章佩瑜要签这份东西。他知道,因为他手里有暗账。暗账上记着钟翰武经手的每一笔款子。钟翰武替渡边洗钱,周茂才拿暗账捏着钟翰武。章佩瑜签了具结书,陆正廷的事就被堵死了。周茂才站在旁边看着章佩瑜签字,就是在确认——确认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她把存根收好,没有立刻去找章佩瑜。她得先把手里的东西理清楚。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巧英缓步走进章佩瑜的屋子。屋内格外安静,章佩瑜正坐在床沿,面前摆着那只老旧的樟木箱,箱盖半敞,之前整理出的那沓信札被重新翻了出来,此刻正摊放在她的膝盖上。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指尖在粗糙的信札上缓慢摩挲。巧英在她身旁轻轻坐下,默默将那张关键的存根递了过去。章佩瑜抬手接过,目光缓缓落在“周茂才在场”四个字上,指尖骤然一顿,停顿片刻,再次顿住。她把存根轻轻放在膝盖上,垂着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当年签下具结书那天,周茂才确实就在现场,他就站在军需处那位文书身后,全程没有开口,可一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笔。我写完签字,他把具结书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才递回给文书,看完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行了,这事到此为止。’”
说到此处,她忽然止住了话头,指腹猛地用力,捏住存根的边角,薄薄的纸页瞬间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巧英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压着布裤的褶皱,耐心等待。屋内长久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轻微的风声。章佩瑜沉默许久,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樟木箱前,重新翻动箱中的信札,从最底层小心抽出一只信封。这是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比寻常信件厚重不少,封口处用蜡液牢牢封死,蜡面之上端端正正压着一方小印,印文清晰印着“正廷”二字。
她把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在蜡封上缓缓按了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封信,是正廷出事之前亲手写下的,写完之后特意交给我,再三叮嘱,务必妥善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说,倘若自己出了意外,这封信,就是最有利的证据。”她抬手将信封轻轻推到巧英面前,神色复杂,“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牢牢藏着,从未给任何人看过,早些年不敢轻易拿出来,后来年头久了,满心纷乱,竟不知道该把这封信交给谁。”
巧英伸手拿起信封,视线落在信封正面,上面写着一行沉稳的字迹:“佩瑜亲启。若我不在,交景康兄。”她轻轻将信封放回桌面,抬眼看向章佩瑜,语气平和,带着几分郑重:“这封信,我可以拆开吗?”章佩瑜轻轻点头,眼底满是释然,没有丝毫犹豫。
巧英小心翼翼撕开蜡封,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采用的是军需处专用的公文纸,抬头处印着鲜红的“军政部军需处”字样。陆正廷的字迹依旧横平竖直,每一笔收笔都力道沉稳,和他当年在染缸图纸背面留下的笔迹如出一辙。信中字字恳切,字字泣血:
“佩瑜:渡边之事,已查实。此人背后有日商商社撑腰,苏城方面替其做事者,姓钟名翰武。钟翰武经手苏城布业往来的账目,替渡边洗钱。证据在周茂才处——周茂才手里有一本暗账,记着钟翰武经手的每一笔款子。周茂才知情,可他不动。他拿这本暗账捏着钟翰武,让钟翰武替他办事。我查到这里,已经被人盯上了。若我不测,你把这封信交给景康兄,让他把暗账的事查到底。正廷。”
巧英一字一句读完,指尖微微收紧,小心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和桌上的存根并排摆放。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周茂才手里藏着一本暗账,一笔一笔都记着钟翰武经手的款项,钟翰武替他洗钱,而他,便用这本暗账死死拿捏住钟翰武。”
章佩瑜沉沉点头,眼底满是哀伤:“当年正廷查清的,便是这些真相,他写完这封信没多久,就遭遇了不测。”她缓缓收回放在桌面上的手,重新搭在膝盖上,声音带着几分苦涩,“这封信,我整整藏了十几年,藏来藏去,藏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它的存在。”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当年我签下那张具结书,周茂才就在一旁看着,我签字之后,他才说出那句‘这事到此为止’。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手中握有暗账,更不知道他用暗账拿捏着钟翰武。我只清楚正廷的死和渡边脱不开干系,却始终没有证据。这封信明明就是证据,我却一直不敢拿出来。正廷叮嘱我把信交给景大哥,可惜景大哥后来也离世了,我终究没能来得及把信交到他手上。”话音落下,她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苍白。
巧英伸手将信件小心收进铁皮盒,和具结书抄件、存根以及陈树生的信件一同放好,合上盒盖,稳妥锁紧,转身看向章佩瑜:“佩瑜姨,信件这件事,我来着手追查,周茂才藏起来的暗账,我会安排人手,一定找到。”章佩瑜轻轻点头,伸手合上樟木箱的箱盖,手掌在箱盖上缓缓按了按。她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午后阳光把叶片照得油亮,叶尖还挂着昨夜未散尽的露水。她静静伫立片刻,轻声开口:“正廷若是知道,这封信终于能重见天日,心里该能松一口气了。”
巧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章佩瑜的背比从前弯了些,头发也比从前白了些。可她说“正廷若是知道”的时候,声音很稳。巧英忽然想到一件事——章佩瑜藏着这封信藏了十几年。十几年里,她嫁进了陆家,生下了怀瑾,陆正廷遇难,她带着怀瑾从武昌到长沙到苏城,把怀瑾送进钟家,自己留在苏城守着。她守着这封信,也守着这个秘密。她没有把信交给任何人,因为她不知道该交给谁。宋景康死了,陆正廷死了,钟翰武死了,能接这封信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她一个人守着这封信,守到头发白了,守到钟家回来了。现在她把信交出来了。巧英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走过去,站在章佩瑜旁边,和她一起看那棵桂花树。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章佩瑜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灶间看看。”巧英说:“随便,您做什么我吃什么。”章佩瑜点了点头,转身往灶间去了。她的步子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夜色悄然笼罩苏城,巧英独自坐在账房里,将陆正廷的遗信、那张关键存根、具结书抄件、陈树生的信件以及宋云澜带来的账册,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五样东西依次排开,从桌头一直延伸到桌尾。她静静凝望片刻,伸手翻开备用本,提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三行字:“七月二十二。云裳公司存根查到章佩瑜签具结书时周茂才在场。陆正廷遗信提到周茂才手里有暗账,记钟翰武经手款子。周茂才知情。”写完她盯着“暗账”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在旁边补了一笔:“暗账在哪?周茂才的商会户头?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窗外传来福伯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从堂屋门口一路响到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声响在浓稠的夜色里缓缓散开。她将桌面上的物件逐一收进铁皮盒,合上盒盖仔细锁好,抬手吹灭房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她想起一件事——陆正廷的信里说“周茂才知情,可他不动”。周茂才知道钟翰武替渡边洗钱,他不动。他为什么不动?因为暗账在他手里,钟翰武被他捏着。他不需要动,钟翰武会替他办事。钟翰武替他办了什么事?双塔寺前五号的“代管”?合盛洋行的保险柜?还是别的什么?她把这几个问题排好,放在明天。明天要去找陆正远,问军需处有没有周茂才商会户头的旧账。如果有,暗账的线索就在里面。她躺下来,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风敲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了一阵,渐渐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