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昏黄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首尔这深夜的风,夹杂着初秋独有的刀割感,顺着破了洞的窗框胶条就往这间老破小出租屋里钻。
“呀!!!你疯了?!跑什么跑啊王八蛋!”
金在承一脚踹开家门,在玄关直跺脚,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人家申凤善的惩罚环节还没揭晓呢,你倒好,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你知不知道你跑了之后现场多混乱?那帮女疯子拿着充气锤满场追人!”
金在浩没接茬。
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两条腿,直接瘫倒在那张脱皮的二手双人沙发上,姿势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死鱼。
这还不跑?不溜等着被那群女人当场活剥了吗?
今天英雄豪杰的录制现场,简直就是个没打麻药的手术台。Narsha凑过来时,那股冲鼻子的红酒与玫瑰香水味,到现在还黏在他的连帽衫上。
这要是明天出门,百分之百会被人当成是刚从江南区夜店里鬼混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他的体力。
本来跑个五十米就得叫救护车的破身体,今天不仅被那帮女疯子折腾了一圈,还在录播厅里被那该死的“世界偏爱”强行灌输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金在浩忍不住在脱皮的沙发边缘空虚地抓了抓。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碾压黑白琴键的极度掌控感。
那种被世界意志强行灌顶“金手指”的感觉,确实太让人上头了。
在那短暂的三分钟里,金在浩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大师再世,天下无敌。
但冷静下来后,金在浩却惊悚地发现了一个致命的bug。
这种“世界偏爱”赐予的,仅仅是恐怖的肌肉记忆和临场手感,却并没有把对应的乐理知识一起塞进他脑子里。
也就是说,他现在手虽然能狂飙复杂的炫技和弦,但如果让他拿笔写出刚才弹的乐谱,他估计连个低音谱号都画不明白。
“西八……这算什么破金手指?难道老子为了装得像个大师,还得自掏腰包去买本基础乐理从零开始啃?”
金在浩在心里绝望地咆哮。作为一个以“混吃等死”为人生最高追求的咸鱼,让他像个高中生一样去挑灯夜读背五线谱?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如果要让别人相信他真的会弹琴,他是不是还得去买架便宜的二手电钢琴放在家里装装样子?那可都是钱啊!
两条腿从膝盖到脚踝都在抽筋式地酸痛。金在浩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连轴熬了三个通宵,刚闭上眼就被催命的催款单给扇醒了。
金在浩叹了口气,胃里也适时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饿。
每天一万韩元的生活费,刚才在SbS门口那点冷盒饭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了。
但这破屋子的冰箱里,除了结了三寸厚的冰霜,就只剩半瓶过期的酸奶。连泡面都没得吃。
“少在这装死!”
金在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玄关弹过来,拿着个按键掉了三颗的破计算器咔哒咔哒地敲。
他一边算今天英雄豪杰的临时出场费,一边咬牙切齿:“阿西……扣完税就剩这点?我们JS娱乐的房租下个月又该交了!如果不是你是我弟弟的话!!我早就把你打包按斤卖给SbS了!”
金在浩连半拉眼皮都没抬,发出一声沉闷的嘟囔:“哥。我想下班。这活儿能报工伤吗?”
“报个屁!失物招领处至少还能收个保管费,你这算什么?免费寄存处?”
金在承冷哼了一声,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扔。开始撅着屁股清点茶几上一堆莫名其妙的“失物”——半颗咬了一口的薄荷糖、一张草莓味糖纸。
这财迷老哥把那张草莓味糖纸举到鼻子底下,跟警犬似的闻了闻:“浩子,这上面有口红印啊……粉色的。这玩意儿拿去论坛能卖不少钱吧?”
“扔了。”金在浩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不扔。这都是公司的资产。”
金在浩懒得搭理这个脑回路清奇的亲哥,往后一靠,随手拿起了倒扣在胸口的手机。
屏幕一亮。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来自一个根本没存过号码的匿名联系人,语气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Narsha:背肌练得不错的小子,我是Narsha怒那。怒那可是刚在后台把崔pd骂了一顿才拿到你的号码哦。改天来清潭洞,怒那请你喝酒,顺便……再近距离听你弹一次琴?(红唇)】
看到这条消息,金在浩感觉自己连帽衫上那股红酒玫瑰味仿佛又浓烈了几分,吓得他赶紧把消息滑走,生怕被屏幕里伸出的手给生吞了。
再往下看,Rm的群聊里正疯刷着屏。
【haha:呀!大新闻!听说今天英雄豪杰录制现场,有个戴面具弹钢琴的男人被Narsha当众宣示主权了?!在浩啊,你哥我不幸地通知你,你失恋了!】
【李光洙:哥,在浩今天不是去代班当mc了吗?说不定那个野男人就是他呢?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刘在石:哈哈哈,光洙啊,在浩那小子的钢琴水平也就只能弹个小星星吧,如果他上场的话估计这会儿已经被当成废品扔回出租屋打瞌睡了。】
看着这帮无良哥哥们的调侃,金在浩眼皮狂跳,嘴角直抽抽。
他也懒得在群里冒泡,手指往下划,到底部。视线忽然定住。
“惹不起的允儿大小姐”发来了一条私聊,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
“在浩欧巴啊,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就四个字。
金在浩皱了下眉。这消息的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
但他之前扫过一眼Sm那张反人类的通告表,少女时代今天的连轴转行程,起码要到晚上十点才结束。
也就是说,那位国民门面,在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的高压后台,还抽空给他发了这句话。
仔细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回复。
“你也早点休息”太敷衍,“今天你怎么样”太套近乎。
索性锁屏,金在浩将手机重新扣回胸口。
金在承刷着手机,猛地站起来:“阿西,这帮狂热粉是不睡觉的吗?KARA今晚结束东京演唱会刚回国,金浦机场这会儿居然被接机粉丝堵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还有你看这新闻照片,具荷拉那小丫头戴着鸭舌帽,虽然口罩遮了大半张脸,但那眼神看着就跟熬了三个大夜没睡一样。当偶像也是造孽啊。”
听到“具荷拉”三个字,金在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想起那个总爱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具妖精”,现在估计正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在保姆车里挨冻,他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财迷老哥一边摇头一边把那破计算器往包里一塞,看都没看茶几上那堆没收拾的垃圾,骂骂咧咧地夹着包滚蛋了。
防盗门发出“哐当”一声哀鸣,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金在浩揉了揉太阳穴,刚准备合眼,准备享受美好的睡眠时间。
“嗡——”
贴在胸口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
是一张照片。具荷拉发来的。
照片的光线有些暗,但那独特的暖橘色灯光一秒就让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家楼下,那个破破烂烂只有夜班便利店还在亮灯的十字街角。
“不是吧……”金在浩在沙发上扑腾了一下,勉强坐直了身子。
刚才金在承还在抱怨KARA的红眼航班刚杀回金浦机场。这会儿这女人不该在清潭洞的宿舍里补觉挺尸吗?这是精力过剩没处发泄跑到这里来刷步数了?
照片里没有露脸。只有一截白到刺眼的手腕,正对着便利店的玻璃窗,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外带热可可。
其中一杯插着吸管,杯口有被红唇轻轻抿过的半月形凹痕。
另一杯完好无损地对着镜头,像是在说:这杯是你的。
照片底下配的文字,干脆利落:
冷。
金在浩看着屏幕。
大半夜的,冷风刺骨。这位被狗仔盯得严严实实的当红女团成员,刚下飞机连轴转,居然直接跑到他家楼下,买了两杯热可可,就为了发个照片。
金在浩的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但马上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幼稚。”某人碎碎念了一句。
大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想回一句:【楼下冷,那上来喝。】
字打到一半,理智硬生生地把这句极度危险的擦边话全盘删掉。
孤男寡女大半夜,这小妖精要是真上来了,明天的腰绝对要报工伤。
深吸了一口气,屏幕上敲过去三个字:
穿厚点。
几乎是发送的瞬间,对方秒回了一个张狂又透着狐媚气的小猫飞踢表情包。
手机被扔到一边,金在浩暗骂了自己一句这破性格。
这帮女人,一个比一个疯。
像具荷拉这种精力过剩、大半夜刚下飞机还要跑来折腾人,临走前还要坏心眼地扔个炸弹的小妖精,简直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脑里走马灯般闪过刚刚的消息,刚才林允儿那句压在一大堆行程表底下的“早点休息”再次浮上心头。
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
那位国民门面现在,应该也卸完妆,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宿舍了吧?
比起具荷拉的招摇,这只小鹿连一句“我好累”都习惯性地藏得严严实实。
终于可以不用对着镜头挤出那假得要命的微笑了。
“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毫无征兆地劈裂了寂静。
十一点十五分。
金在承就算忘带钥匙也不可能回得这么快。
金在浩在沙发上冷了两秒。
拖鞋趿拉过地板。拧开门把手。
楼道里接触不良的感应灯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线打在门外那人的身上。
不是金在承。是林允儿。
金在浩握着门把手的手猛地一僵,原本困得打架的眼皮瞬间弹开,睡意直接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
“西八……我这是还没睡醒在做梦吗?”他在心里疯狂碎碎念。
堂堂少女时代的门面担当,大半夜十一点十五分,居然不回那戒备森严的Sm宿舍,跑来这连个安保都没有的破旧贫民窟?!
这要是被狗仔拍到,明天的头条新闻连标题他都替媒体想好了:《震惊!国民门面深夜密会无业游民!》。
这疯女人不要命了吗?!
他上下打量着门外的人。
没有穿晚礼服,脸上也没有精雕细琢的冷白皮妆容。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平底帆布鞋。
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但在昏暗光影里,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时,依然带着那种足以让整个韩国娱乐圈为之屏息的神级美貌。
哪怕没有一点脂粉的点缀,那素净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笑意。
在Rm泥坑里打滚撕名牌的时候,哪怕被金钟国捏着脖子满场追杀,这位国民门面的嘴角都永远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弧度。
但现在,僵硬的直线取代了完美的笑容。
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小鹿眼,此刻干涸得像两口枯井,那份令人心碎的脆弱感,反而将她那种清冷绝世的美感放大了十倍。
“……你怎么来了?”
金在浩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身子斜靠在门框上。
“Some的曲子。Sm那边催了。”
声音很平,像一条结了冰的死水。
低着头的人从他身边的缝隙里挤进了门。步伐很慢,脊背虽然挺得笔直,但单薄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坐在那张脱皮的二手沙发上时,林允儿的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的。
她今天赶了三个通告。最后一个打歌舞台结束后,她在保姆车上刷到了Naver娱乐版的新闻。
下面有几条高赞评论在骂她“笑得很假”、“为了抢资源不择手段”。
换做平时,她只会微笑着让经纪人把网页关掉。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种长期积压的疲惫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淹没了林允儿。
她不想回那个冰冷且等级森严的Sm,不想看到队友们关切却又小心的眼神,更不想再对着镜子练习明天的笑容。
然后,林允儿就鬼使神差地让司机把车停在了这片破旧街区的路口。
其实在公司或者公开场合,林允儿为了避嫌总是规规矩矩地喊他“在浩xi”。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在后台,他打着哈欠跟她说:“在外面装不熟就叫在浩xi吧,或者直接喊我名字。不然你那些狂热男粉听见你叫欧巴,估计得顺着网线来砍我。我这人怕疼,还想多活几年。”
那是个台阶,也是一种保护。
从那以后,林允儿就把“欧巴”这两个字锁在了心底,只有在私密的瞬间才会喊一喊。
但现在,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出租屋里,闻着空气里那股廉价的泡面味,她突然觉得一直勒在脖子上的那根弦,快要断了。
就在她迈步的瞬间,金在浩的视线往下切。
走路的姿势太僵硬了。右脚在刻意避开重压,平底鞋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长一短有些沉重的摩擦声。
没有四处打量这破旧的出租屋,林允儿也没有去吐槽冰箱里的过期酸奶。
只是静静地,近乎麻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大腿上,头低垂着。
金在浩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脚怎么了?”
“……没事。”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根本没理会这句嘴硬。高大的身形直接蹲了下去,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藏在平底鞋里的右脚踝。
“呀——你干什么!我说没——”
林允儿单薄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晚了。
金在浩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地脱下了她的帆布鞋。那只脚踝触手冰凉,他皱着眉头,两下扯开了碍事的白色棉袜。
绷带裸露了出来。
在这绷带的勒缝间,脚背上的皮肤红肿得触目惊心,比在贵宾包厢那次还要严重得多。旧伤口的边缘甚至沁出了一小块紫红色的新淤血。明显是她自己为了塞进高跟鞋里,生生用绷带把红肿的关节勒小了一圈。
金在浩的脑仁突突地跳。
条件反射一样的烦躁感直冲天灵盖。
“操。又多管闲事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我这咸鱼当得也是够失败的。这要是能报工伤,我早就在江南区买三套房了。”
“你是不是又穿高跟鞋硬站了一下午?”
她没回答,帽檐遮住了眼睛,咬着下唇。
金在浩松开手,站起身,去电视柜底下把那落满灰的急救箱扯了出来。“咵”地一声掀开卡扣,重新蹲回她面前。
他拧开碘伏瓶的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立刻散开。金在浩一脸嫌弃地扇了扇风:“哎西……这破药水比金在承的脚臭还难闻。你们Sm堂堂大公司,连点进口消肿药都买不起吗?还是说李秀满的钱全用来买游艇了?”
林允儿没笑。但一直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旧绷带一圈一圈被解开,剥离出那片肿胀的红晕。
“这只脚再不休息,下个月你就可以坐在轮椅上开演唱会了。”金在浩拿着棉签,语气极度欠揍,“这算什么?身残志坚的女团新概念?”
“……不行。下周要去日本宣发。”
“推掉。”
“会被换掉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换就换。你这腿要是瘸了,以后拿拐杖跳舞吗?”
林允儿又不说话了。
棉签蘸着碘伏,点在红肿的淤血上。
那一瞬间,林允儿的五根脚趾紧紧抓在一起,整个人颤了一下,但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金在浩手上的力道立刻卸去了一分。
新绷带扯过。
一圈。两圈。三圈。
指腹不断擦过微凉的脚背。手上的温度滚烫,和上次在包厢里一模一样。
林允儿低垂着小脑袋,那张素净到足以令所有人屏息的绝美脸庞上,悄然爬上了一抹极浅的红晕。
她贝齿轻咬着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下唇,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那小巧玲珑的脚趾,却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地蜷缩在了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娇怯。
在韩国这种骨子里透着大男子主义的社会,极少有男人会屈尊降贵地单膝跪地,只为了帮一个女人处理脚伤。
但金在浩做得很自然。他那张平时总透着股欠揍和散漫的俊脸上,此刻敛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
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每一个缠绕绷带的动作都透着令人安心的专注和克制。
林允儿视线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落在这个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身上。
那些在过往相处中累积起来的回忆——从楼道里随意披在她肩头的那件外套,到帮她挡下刁难时的游刃有余——此刻在这个专注的侧影前,彻底发酵。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防备”的弦,在这一刻,断得彻彻底底。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
头顶上空,突然飘来极轻的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几乎要碎掉的颤抖。
“欧巴。”
金在浩的手停顿了一帧。
“嗯。”他头也没抬,专心对付那个结眼。
“我好累。”
就三个字。
金在浩利落地把绷带尾端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没有心灵鸡汤,也没有假惺惺的安慰。
“那就别笑了。”金在浩站起身,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没吃饱,“在这里,不用笑。”
坐在沙发上的单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吧嗒”一声,砸在了她自己的膝盖上。接着是第二滴。
金在浩假装没看见。
他站起身,走到浴室半开的门边。从发黄的塑料架子上,扯下了那双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线袜。
就是之前在贵宾包厢里她留下的那双。
走回来。金在浩再次蹲下。
把那双线袜撑开,套住她的脚尖,一点点往上拉,直到盖住缠着崭新绷带的脚踝。
“还你了。手洗的。”
她低着头,看着脚上那重新套回来的白袜。
然后,林允儿用宽大运动服的袖子,用力地擦了一下脸颊。
“……你的手,还是很暖。”她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浓重鼻音。
金在浩没接话,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砸在茶几上。
然后自己走到沙发的另一头,一屁股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各占着破沙发的一端。
林允儿靠着扶手,把那只穿着白袜的脚蜷缩了起来,抱在怀里。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作的嗡嗡声。
“所有人,包括社长、粉丝,都觉得我应该一直笑。”这只小鹿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声音空洞,“但我今天……真的不想笑。”
金在浩没说话。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按开,调到了一个无聊的深夜动物世界频道。
“要看电视吗?企鹅到了冬天,也会为了抢块冰滑倒。”
林允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角的泪痕没擦干净,但她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林允儿吸了吸鼻子,那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娇嗔。
“哪里奇怪?”
“别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拼命说‘加油’‘你可以的’。你就……给我看动物纪录片?”
“企鹅比穿西装的人有意思。至少它们不用强颜欢笑。”
这位国民门面没再接话。
老旧电视机发出的细微软流声中,她白皙细腻的脸颊在屏幕荧蓝色的微光下,显出一种清冷又惊心动魄的漂亮。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清冷的美人,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她抱着膝盖的手松开了。那只穿着白袜、包裹着新绷带的小巧脚丫,顺着皮沙发的边缘,带着一丝罕见的娇羞与试探,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圆润柔软的脚趾非常轻微地,隔着灰色的运动裤布料,碰了一下金在浩的大腿侧边。
金在浩没躲。
他眼神盯着电视机里那只在冰面上摔了个狗吃屎的胖企鹅,就由着那只莹白的脚,贴靠在他滚烫的腿边。
电视机里,胖企鹅好不容易从冰面上爬起来,抖了抖肚子上的碎冰。
见男人没有拒绝,那只裹着白袜的脚踝就这样安静而依恋地贴靠在那腿边。
隔着布料,她脚踝上刚涂了碘伏的微凉感,和伤口周围发散出的热度,透过运动裤一点点传导过来。
在这股混杂着泡面味与旧皮革味道的烟火气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那种隔着布料传递的肌肤,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在这个深夜的出租屋里,勾勒出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秘密。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纪录片进广告过后,林允儿脸上的那种压抑到极点的疲惫,才终于像是被出租屋里这股浑浊但真实的空气给一点点化解了。
林允儿直起身子。视线从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移开,开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狭窄逼仄的出租屋。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上次来的时候这只小鹿就已经嫌弃过一轮了。
但很快,那道目光落在了那张堪比案发现场的破茶几上。
因为金在承刚才根本没收拾,茶几上依然一片狼藉。
在那碗已经彻底坨成水泥的泡面旁边。
一张被剥开展平的草莓味糖纸。
一张同样被展平的薄荷味糖纸。
一张画满了SbS木洞放送中心监控死角逃生路线的外卖单。
还有搭在旁边椅子上,那件散发着冲鼻子红酒玫瑰香水味的外套。
最后,视线定格在茶几正中央——那份翻开的、带着LoEN娱乐公司抬头的初版伴奏反馈表。
反馈表的最下方,用黑色的签字笔签着一个清秀的韩文名字:李知恩(IU)。
空气好像忽然变冷了。
林允儿伸手了。
那只白皙的手,没有去碰那些刺眼的糖纸,也没有去动那件带香水味的外套。
指尖只是轻轻捏住了那份IU的伴奏表。
然后,当着金在浩的面,动作自然地,将那份表格翻了个个儿。
字面朝下。白板朝上。
彻底盖住。
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就像是随手在帮他整理杂乱的桌面。
金在浩坐在旁边,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盯着那张被翻过去的表格,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硬是没敢吭声。
做完这个动作,林允儿拿起自己随身带过来的那个黑色帆布包。拉开拉链,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压在了那份被倒扣的表格上面。
“这是Some的编曲demo文件。”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清冷,但比刚进门时多了一分活气,“Sm的制作部说,下周四之前,这首歌必须进棚录完。”
说着,林允儿弯下腰,去提那双被扔在地上的平底帆布鞋。
她似乎准备走了。
金在浩没去接那份文件,只是看着她的脚:“这大半夜的,你怎么回——”
话还没说完。
林允儿把脚慢慢缩回来,手指捏住脚踝上那只刚才金在浩亲手帮她套上的白色线袜,轻轻一扯,直接褪了下来。
刚缠上新绷带、肿起大包的脚背,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你干嘛?”金在浩皱眉。
林允儿头也没抬,忍着疼,一点点把脚挤进那双偏窄的帆布鞋里。
“绷带缠得太厚,加上袜子,鞋子塞不进去了。硬挤的话会压到淤血。”她随手把那只脱下来的白色线袜扔在了沙发边缘,拍了拍手。
金在浩看着那只孤零零躺在破沙发上的女式线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你带走啊!我这里是废品回收站吗?天天替你们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允儿背对着他,理了理压得很低的棒球帽檐。
“帮我再洗一次吧。”
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半张清颜绝世的脸,眼波流转中,多了一丝平时绝对看不到的狡黠和任性。
“洗干净点,别跟那些有红酒香水味的衣服混在一起洗。我下次再来拿。”
门开了。
冰冷的夜风倒灌进来。
她的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顿了顿,她没回头。
“在浩欧巴。”
“干嘛?”
“谢谢你今天,没对我说那句该死的‘加油’。”
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了。
只留下金在浩一个人,还有沙发上那只带有清冷洗衣液味道的白色线袜。
他在沙发上干坐了五分钟,直到刚才那股危险的气息彻底散开,这才伸手去拿茶几上那份压着调律报告的文件。
最上方印着四个加粗的黑色字母:【Some】。
金在浩的视线定格在那几个字母上,整个人愣了一下。
Some?
前世那点被凌晨三点冰美式泡透了的记忆,突然决堤般冒了出来。
这不就是那首在原本世界线里,真正火爆全亚洲、横扫所有榜单的那首对唱神曲吗?
这首歌的歌名,他化成灰都认识。
带着一丝好奇,他强忍着困意,随意扫了一眼下面那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和基础和弦走向,又看了眼配好的几句副歌歌词。
五秒钟后。
金在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旋律……俗得像白开水啊。”平时总爱摸鱼的金在浩,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平庸。极度的平庸。
和韩国市面上每年量产的那几百首男女对唱情歌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老套的鼓点和合成器音效都能猜出是从哪个免费素材库里ctrl+c出来的。
原来如此。
金在浩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前世那首让人抖腿的“神曲”,这只是Sm公司弄出来的一首恰好同名、却要死不活的工业流水线烂歌而已。
真正的那首Some,那段带着强烈节奏感和都市男女特有的那种“欲拒还迎”的抓耳旋律,此刻正好端端地躺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疯狂叫嚣。
只可惜,他现在既没有被“世界偏爱”强行附体,又是个连低音谱号都不认识的乐理文盲,就算脑子里有神曲,此刻也根本变现不出来。
“算了,又不是我的活。Sm爱怎么编怎么编吧。”
金在浩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随手把那份文件像扔垃圾一样扔回茶几上。
反正他现在也搞不出来,下班睡觉才是正经事。
困意终于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转身走向床铺,准备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彻底结束这要命的一天。
屏幕刚亮起。
两条未读消息,霸占了锁屏界面。
第一条。来自宋智孝的私聊。
【宋智孝:明早Rm录制,敢迟到一分钟你就死定了。到了直接滚来我待机室,有私事找你算账。】
金在浩头皮一麻。
这位“不良智孝”平时有事说事,这种指名道姓要“算账”的开场白,绝对没憋着好屁。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上次在昏暗楼梯间,宋智孝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时那带着湿气的呼吸,还有今天录制的一巴掌。
这次又算什么账?
他没敢点开回。视线下移,看向第二条消息。
具荷拉。
半小时前发来的。
依然是一张照片。
破旧的出租屋楼下,那两杯热可可的纸杯,已经被完全喝空,被捏扁了叠在一起。旁边隐约还能看到垃圾桶的边缘。
配文非常符合她那骨子里的胜负欲和腹黑的小脾气:
【本来想偷偷上去查岗的。但在楼下看到了一辆很眼熟的黑色保姆车,停在后巷的死胡同里。从车上下来的那个背影,看着好像Sm家的那只小鹿呢。】
【原来大叔今晚很忙啊。所以,为了不浪费,我在冷风里把你的那杯热可可也一起喝光了。】
金在浩看着这两条信息,后背猛地窜起了一股冷汗。
这女人居然在楼下眼睁睁地看着林允儿上楼?!
紧接着,具荷拉的第三条消息幽幽地弹了出来。
【你喝了两杯热量那么高的热可可?】
这是金在浩下意识发过去的回复,他甚至没察觉自己点击了发送。
【对啊。】
具荷拉那边秒回,还配了一个张狂又透着狐媚气的小猫表情,
【所以,下次你要双倍补偿我长胖的卡路里。连同今晚把我关在门外吹冷风的份一起。】
金在浩盯着屏幕,彻底没脾气了。
这小妖精……她明明可以直接上来按门铃当场捉奸撕破脸,但她偏不。
具荷拉宁愿冻得在楼下嘴唇发白,硬生生灌下去两杯发胖的高热量可可,也要用这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委屈自己让你愧疚”的手段,在这个深夜强行在他心里砸下。
“有毒吧……这帮女人是不是不折腾人就活不下去?”他痛苦地揉了揉头发,“这是在比谁更疯吗?”
金在浩把手机往床铺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砸在被子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首尔的夜,深得让人心惊肉跳。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该死的综艺录制和这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的连环追债,绝对会比今晚更加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