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磨盘镇回京都的第二天,肖童童睡到了自然醒。窗外没有军号声——军区大院周三不吹起床号,只有楼下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吵架。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枕套上淡淡的皂角味。程阿姨前天刚帮她换了新枕套,和503室客厅窗帘同一个颜色——淡绿色。她发现程阿姨对这个颜色有一种执念,大概是觉得小女孩的房间就该是淡绿色的。
客厅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一股焦香混着酱油味飘进来。爸爸又在煎蛋了。自从拆了石膏,他就开始每天练习用右手煎蛋,煎出来的蛋从焦黑变成焦黄,从焦黄变成金黄,最近已经能煎出完整不破的溏心蛋了。
“童童,起床了!今天煎蛋没糊!”肖国华在厨房里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考试及格了似的骄傲。
肖童童从床上爬起来,把辫子重新扎了一遍,洗脸刷牙,然后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搁着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卧着一个煎蛋,边缘金黄,蛋黄完整,火候刚好。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肖国华换上军装,把新领的肩章别好——他的右肩恢复得不错,拆了石膏之后做了一段时间康复训练,现在已经能自己扣扣子了。他说今天军区有个会,中午不回来吃饭,让童童自己去食堂或者去程爷爷家蹭饭。肖童童点头应了,把爸爸送到门口,踮起脚尖帮他整了整领口。
门关上之后,她回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赵铁军昨天派人送来的那个档案袋。档案袋里装着王秘书和马玉兰的审讯记录复印件,还有一份关于干部部副部长赵敬堂的批捕报告。她把这些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用红笔在几处关键信息上画了圈,然后合上档案袋,决定去一趟科学院。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道口碰到了二楼的小男孩浩浩。浩浩今年四岁,是后勤处刘干事的儿子,最近刚学会骑带辅助轮的小自行车,每天下午都在大院里骑来骑去。看到童童下楼,他立刻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仰着脸问:“童童姐姐,你去哪儿?”
“去科学院。”肖童童说。
“我也想去!”浩浩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哒哒哒跑过来,“我妈说你是中校,比科长还大。你是去上班吗?”
“……算是吧。”
“那我也去上班!”浩浩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
肖童童看了他一眼,没拒绝。程建业说过,科学院最近在搞开放日,家属可以参观。她牵着浩浩的手走到大院门口等公交,正好碰到后勤处几个干事路过。其中一个是陈锋的战友,姓李,看到她牵着浩浩,笑着打了个招呼:“肖顾问,带弟弟出去玩啊?”
“去科学院上班。”浩浩抢答了,语气非常骄傲。
几个干事都笑了。肖童童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拉着浩浩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上有好几个也是去科学院方向的乘客,其中一个小伙子坐在后排,戴着棒球帽,手里举着一个手机,正对着车窗外的街景拍视频。他看到肖童童牵着浩浩上车的时候,手机镜头下意识地转了过来——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牵着更小的男孩坐公交,这画面本身就挺可爱的。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的手机镜头再也没有移开过。
公交车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车厢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年轻女人指着窗外,声音发颤:“那边——那个是不是抢包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往外看。路口的东侧人行道上,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正在飞快地奔跑,手里拽着一个女式挎包,身后十几米处,一个中年女人摔在地上,正吃力地爬起来,指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大声喊着什么。
公交车正好在等红灯。几个男乘客站起来想下车帮忙,但红灯还没变,车门没开。肖童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司机旁边,把总参的证件亮了一下:“师傅,麻烦开一下车门,紧急情况。”
司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证件,又看了一眼她本人,嘴巴张了张,但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他按下了开门键。
肖童童从后门跳下车,脚上的运动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她没有去追那个抢包的人——她跑不过他,五岁的腿再快也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但她不需要跑过他。她需要的是让他跑不了。
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十字路口,斑马线,行道树,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那个抢包的人正沿着人行道往东跑,再过十几米就会经过一排共享单车。肖童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然后对准那排共享单车最外侧一辆的前轮辐条,用传承记忆里的投掷手法猛地弹了出去。石子旋转着飞出,精准地穿过辐条之间的缝隙,撞在刹车盘上,弹回来卡进了链条和齿轮之间。那辆共享单车晃了两下,哗啦一声连排倒下——它被锁在路边,和它锁在一起还有七八辆车,整排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人行道边缘倒向人行道内侧,横亘在人行道上,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抢包的人正在全速冲刺,压根没注意脚下的变化。他一头撞上了倒下的单车堆,被前轮绊住了脚踝,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前扑出去两米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挎包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路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脚踝被单车辐条卡住了,动弹不得。
公交车上的乘客们全都看呆了。那个举着手机的小伙子,镜头一帧不落地拍下了整个过程——从小女孩跳下车,到捡石子,到弹石子,到单车倒下,到抢包的人被绊倒。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两个见义勇为的男乘客冲下车,把抢包的人按住。被抢的中年女人也追了上来,捡起地上的挎包,眼泪汪汪地向帮忙的人道谢。然后她低头看到了站在单车堆旁边的小女孩。小女孩正把裤腿上沾的灰尘拍了拍,然后转身准备回公交车上。
“是你帮了我吗?”中年女人蹲下来问她,声音又惊又感动。
肖童童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阿姨,以后背包别把拉链朝外。”
说完她就转身走回了公交车。浩浩趴在车窗上,兴奋得两眼放光,大声喊道:“童童姐姐你把坏人绊倒了!”全车人都笑了,但笑过之后每个人都在盯着她看——她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刚才用了不到十秒就把一个抢劫犯拦了下来。
公交车重新开动的时候,举手机的小伙子已经把手里的视频从头到尾重放了三遍。他用颤抖的手指按下“发布”,在标题栏里写下一行字,然后犹豫了一下,删掉,重新写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写了四个字:“这谁家小孩???”
然后把视频发了出去。他不知道,这条视频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席卷整个网络,而那个被他拍下的小女孩,很快就会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外号——“小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