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剑客”的名头在江湖上很响,但今夜,他这个守门人当得实在不轻松。
就在刚刚,宫门外突然聚集了上百个黑衣人。
魏子云当时站在门楼上,借着火光往下看,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有些不妙。
江湖人他见得多了,无论是狂放不羁的剑客,还是桀骜不驯的刀客,身上总带着几分散漫与江湖气。
但下面这些黑衣人没有。
他们太安静了。
上百人站在宫门外,步履从容,进退之间彼此配合默契。
这不是江湖客,这是军人。
很像是久经沙场、见过血的精锐之卒。
魏子云握剑的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后宫方向又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走水的消息传了过来。
魏子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一切绝不像是巧合。
“丁敖!殷羡!”魏子云厉声喝道。
“你二人带齐人手,死守宫门!不准放任何人进来!若有强闯者,格杀勿论!”
魏子云转头看向身旁的“大漠神鹰”屠方,沉声道:“屠兄,随我去太和殿。”
屠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魏子云的思路很明确。
他现在必须先做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已闯入大内的武林高手赶出去。
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不受王法约束。
陆小凤等人虽然未必有阴谋,但他们武功太高,变数太大。
若让他们在宫内乱窜,冲撞了圣驾,或是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先清场。
魏子云仰起头,看着中和殿屋脊上,陆小凤、花满楼、司空摘星等几道身影如飞鸟般掠出宫墙,消失在夜色中,他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了半分。
太和殿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琉璃屋脊,此刻竟破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碎瓦残木还在时不时地往下掉落。
魏子云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太和殿乃国之重地,如今屋顶被毁,他这个大内御前侍卫统领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魏子云的目光扫过大殿,很快,他停住了脚步。
在一堆碎瓦上,躺着一个人。
魏子云挥手让侍卫退后,自己缓缓走上前。
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身白衣。
只是此刻,这原本胜雪的白衣,几乎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
是叶孤城。
名震天下的白云城主,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瓦砾之中。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那柄名震江湖的飞虹剑也跌落在一旁。
没有死,只是重伤昏了过去。
魏子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可是,另一个人呢?
魏子云环顾四周,再无他人。
西门吹雪不见了。
他去了哪里?
魏子云蹲下身,仔细查探。
很快,发现了一行血迹。
魏子云顺着血迹走出太和殿,穿过汉白玉的栏杆,来到了殿后的花园。
血迹没有向外,而是顺着花丛,一路深入了宫内的方向。
西门吹雪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否则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血迹。
但他没有出宫,反而向大内深处走去。
他是迷了路?还是……
“屠方!”魏子云厉声喝道。
“你带上十二名大内顶尖好手,顺着这行血迹,给我追!”魏子云指着花丛深处,
“记住,循迹追踪,查明他的去向。若遇反抗,切勿硬拼,立刻发信号。”
屠方没有废话,转身一挥手,十几个人顺着血迹的方向疾掠而去。
安排完屠方,魏子云转身走回太和殿,看着地上的叶孤城。
若是平时,魏子云或许会敬他是一代宗师,给他个痛快,或者放他一条生路。
但今夜不行。
今夜想来已惊动了圣驾。
魏子云不敢擅自做主。
他只能等,等皇上定夺。
“来人。”魏子云冷冷下令,
“将他押入大牢。没有皇上的圣旨,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杀无赦!”
事已至此,魏子云深知自己已无法独断,必须即刻面圣,将宫内的变故禀明皇上。
今夜,圣驾正安歇于南书房。
南书房外,异常寂静。
紫禁城本是天下防卫最森严的地方,尤其是天子就寝的南书房。
但今夜,那些本该披坚执锐、来回巡逻的大内侍卫,竟齐齐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个巡夜太监的影子都瞧不见。
“嗒、嗒、嗒……”
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一盏昏黄的宫灯,在浓重的夜色中越来越近。
提灯的是个老太监,他佝偻着背,脚步放的很轻。
走近了南书房,灯笼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一张布满橘皮皱纹的脸。
大内总管,王安。
王安走得很慢,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却紧紧跟着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声比王安更轻。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了南书房高高的门槛。
“吱呀”一声,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灯笼的火光随之晃了晃,终于将那个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人,完完全全地照了出来。
头戴十二旒的平天金冠,身着五爪金龙袍。
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股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贵气。
正是当今天子。
王安转过身,枯瘦如柴的手指搭在雕花木门上,慢吞吞地将大门合拢。
门轴转动,又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南书房深处、天子寝殿的明黄帷幔后,突然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
“外面是何人?”
王安佝偻着身子,掩着嘴低低咳嗽了两声,嗓音尖细:
“皇上,是老奴王安。”
帷幔后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下来,
“是王伴伴啊。这么晚了,王伴伴来朕这里,可是有要事?”
王安微微躬身,隔着几层纱帐恭敬地回答:
“回皇上的话,后宫今夜走水,老奴恐惊了陛下圣驾,便赶紧过来看看。顺便……还带了个人来,给陛下瞧瞧。”
“哦?”天子的声音大了些,“是刚入宫的美人么?王伴伴有心了,快进来吧。”
“老奴遵旨。”
王安应了一声,躬着身子走了进去。
寝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氤氲。
只见宽大的龙床上,一个身着明黄中衣的年轻人正撑着身子坐起,腿上还随意地盖着一床绣着五爪金龙的云锦被。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抬眼去看王安带来的“美人”。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王安,落在他身后那人的身上时,天子脸上的慵懒与笑意瞬间僵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大惊失色地脱口而出:
“你……你是谁?大胆!”
只因王安身后站着的那个人,竟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披五爪金龙黄袍。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人在摇曳的烛火下缓缓抬起头,露出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王安静静地看着龙床上浑身发抖的天子,幽幽叹道:
“陛下,夜已深沉,不如早些安息罢?”
偌大的紫禁城南书房寝殿内,此刻竟诡异地出现了两个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