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足尖点地,身形稳稳停在了西门吹雪面前。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青瓦上,也照亮了西门吹雪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高洁孤傲,仿佛与这溶溶月色融为一体,连周遭的夜风似乎都在绕着他走。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太熟悉这道身影了,那是白云城主叶孤城,也是传授他剑法、助他筹谋大事的师傅。
此时,身后的瓦片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小凤已施展轻功赶至,他本想上前合围,但在看清屋顶上的局势后,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西门吹雪、黑衣人和后方那白衣人之间流转,收起了平日的嬉笑,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夜风拂过,叶孤城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陆小凤,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那黑衣人身上。
“走吧。”
叶孤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快回去。”
这简单的三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事在即,世子的身份绝不能在此刻暴露,更不能折损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黑衣人微微垂首,点了点头。
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去,以他的轻功,只要叶孤城在此牵制,西门吹雪和陆小凤绝难追上。
可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脚边那团锦被上。
锦被半散,露出孙秀青那张清丽娇弱的容颜。
丢下她?
黑衣人的呼吸骤然粗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痴狂。
就在陆小凤以为他要弃人逃跑的瞬间,黑衣人突然动了。
他没有逃,而是猛地俯身,一把扯过锦被,将孙秀青紧紧抱入怀中。
紧接着,他双脚在檐角重重一蹬,瓦片碎裂声中,他抱着人一个翻身,直直向屋顶下方的深巷坠去。
他这一动,打破了屋顶上死一般的寂静。
西门吹雪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
“铮!”
龙吟声起,长剑出鞘。
那道剑光几乎比天上的明月还要亮,还要冷。
它不带任何多余的变化,只是纯粹到了极点的快与利,直追黑衣人下坠的身形。
但西门吹雪的剑,终究没能完全递出。
因为在他拔剑的同一瞬间,身后十丈处的叶孤城也动了。
那股隐忍已久、牢牢锁定西门吹雪的剑气,终于彻底爆发。
没有剑,却胜过天下万剑。
那道无形无质的剑气如天崩地裂般斩了过来,封死了西门吹雪所有的退路,也逼得他不得不回剑自守。
两大绝顶剑客的剑气在夜空中轰然相撞,激起的气浪将方圆数丈的青瓦尽数掀飞,碎瓦如雨般砸落深巷。
叶孤城的剑,本没有招式。
他的剑意,是昔年于白云之巅,观飞星坠地时顿悟所得。
这一剑挥出,无瑕无垢,缥缈似仙。
那剑气不带半分人间烟火,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九天星河倾泻而下,要将世间万物尽数涤荡。
而西门吹雪的剑,却截然相反。
他的剑,是将全部生命与灵魂都投入剑道中淬炼出的无情之剑。
没有仙气,只有杀气。
那是极致的速度,极致的冰冷,极致的杀伐!
剑光如极地最寒冷的冰雪,带着斩断一切生机的决绝,迎着那漫天星辉逆流而上。
一仙一凡,一缥缈一无情。
这两股当世绝顶的剑意,在夜色中毫无花假地撞在了一起。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两人只拼了这短短的一招,但溢出的剑气却已如摧枯拉朽般,将下方那座本就年久失修的二层民房瞬间绞碎。
粗壮的梁柱如朽木般断裂,青砖土墙寸寸崩塌,整座房屋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陆小凤在气浪炸开的瞬间,已施展绝顶轻功,如一只大鸟般向后飘出数丈,险险避开了砸落的巨石与断木。
夜风呼啸,吹散了漫天的灰尘。
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这片狼藉的废墟。
原本高耸的屋脊已夷为平地,碎砖烂瓦堆叠成丘。
叶孤城的身影已如白云般消散在夜色深处,不知所踪。
一片死寂的废墟中,只剩西门吹雪静静地站着。
他的白衣依旧如雪,不染半点尘埃,手中的长剑已不知何时收回了鞘中。
陆小凤轻飘飘地落在西门吹雪身边,看着满地狼藉,又望向叶孤城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震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好一个叶孤城……”
这一剑的风华,确实已近乎仙。
西门吹雪没有看陆小凤,他的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
刚才那一瞬的交锋,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叶孤城那无瑕无垢的剑意面前,自己的剑虽快、虽冷,却终究少了一分圆融。
他还差一点。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缓缓转过身,踩着满地的碎瓦,向着长街尽头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孤冷,却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决然。
陆小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在身后高声喊道:“你去哪里?”
西门吹雪的脚步没有停,清冷如冰的声音顺着夜风远远飘来:
“去练剑。”
陆小凤站在满地碎瓦的废墟上,望着西门吹雪消失的长街尽头,又转头看向黑衣人遁入的无边夜色,忍不住气得跺了跺脚。
“这叫什么事儿!”
孙秀青被掳,西门吹雪去练剑,叶孤城又莫名其妙地插手。
夜色迷茫,那黑衣人轻功极高,又有叶孤城掩护,早已不知逃去了何处。
陆小凤摸了摸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念头一转。
黑衣人掳走的是峨眉派的孙秀青。
峨眉四秀入京后处处碰壁,如今丢了师妹,必定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若要找人,她们一定会去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怡情院里,暖香浮动,丝竹声声。
但二楼最雅致的闺房内,气氛却冷得像冰。
马秀真、叶秀珠、石秀云三人围在八仙桌旁,神色焦急,眼底布满血丝。
她们对面,坐着名满京城的花魁欧阳情。
欧阳情轻摇团扇,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三位女侠,你们已经问了我三遍了。我欧阳情虽在这烟花之地,消息比六扇门还灵通些,但你们口中说的黑衣人,我真的不知道。夜已深,你们还是回去吧。”
“欧阳姐姐,求你再想想办法!”石秀云急得眼眶泛红,“秀青师姐她……”
突然窗棂微响,一条人影已如飞鸟般掠入房中,稳稳落在桌前。
来人嘴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整齐的胡子,眼睛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疲倦。
“陆小凤!”马秀真猛地站起。
陆小凤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马姑娘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送消息的。”
欧阳情收起团扇,美目流转:“陆大侠深夜造访,带来了什么消息?”
陆小凤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峨眉三秀:“你们那位秀青师妹,我看到被人掳走了。”
“什么!”三秀齐声惊呼,叶秀珠更是脸色煞白,“你看到那个黑衣人了?是不是西门吹雪?”
“他蒙着脸,但我很肯定他不是西门吹雪。”陆小凤摇了摇头,
“我刚才和西门吹雪在屋顶上撞见了他,可惜他轻功极高,又有人相助,被他跑了。”
马秀真咬了咬牙:“相助?什么人敢在陆大侠和西门吹雪手下救人?”
陆小凤盯着手中的茶杯,缓缓吐出:“白云城主叶孤城。”
欧阳情摇扇的手停住了,三秀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孤城?”马秀真声音发颤,“他为何要救那黑衣人?”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陆小凤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叶孤城不仅认识那个黑衣人,而且看他的眼神,绝非泛泛之交。那黑衣人掳走秀青姑娘后,叶孤城甚至不惜亲自出手挡住西门吹雪,掩护他撤退。”
他抬起头,看着三秀:“这就是现在唯一的线索。叶孤城认识那黑衣人。你们若想找师妹,不妨从平南王府和叶孤城身上查起。不过……”
陆小凤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叶孤城的剑,连西门吹雪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你们去查他,千万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