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桌子收拾得异常干净,连一粒糖炒栗子的碎屑都看不见,只有一壶清茶在静静吐着白气。
店小二的目光又一次偷偷瞟向那两个角落里的客人。
时间在茶水的微温中一点点流逝。
满头银发、满脸褶子的老婆婆端起茶杯,
“八妹,看来今天他是不会来了。”
被称作八妹的年轻女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掠过极其细微的挣扎。
她微微转动着手腕上的一个银镯子,低声回应:
“大娘,再等……一盏茶的时间吧。”她的目光固执地投向酒楼门口。
大娘放下杯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她环顾四周已经空了大半的厅堂,压低了声音:
“等到又如何?八妹,你莫不是打算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了那个‘名震京畿’的捕快头子?”
薛八妹的眼神骤变,她握紧了拳头,声音也冷硬起来,一字一顿道:
“哼!蛇王那狗贼虽然死了,但他这个躲在背后的真正主使,我绝不会放过!”她的话语里蕴含着刻骨的恨意和决心。
公孙大娘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脸上露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掏出一枚糖炒栗子,动作优雅却带着凛冽的杀机:
“当然。我们红鞋子做事,自有规矩。得罪了我们的人,从来就没有好下场。金九龄就算躲到天边去,也逃不掉。”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薛冰的目光依旧紧锁入口,一盏茶的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公孙大娘失去了耐心。
她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罢了!干耗着也不是办法。走!”语气果决。
不多时,在京城某个僻静的巷子深处,一座看似普通的小院墙头,如同被风吹落的两片叶子,轻盈地飘下了两道身影。
这院子,正是金九龄的落脚之处。
院中一片死寂,两人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
“哼!”大娘冷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倒是会装!这破地方,连个耗子都养不活,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哪像住人的地方?”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和墙壁。”
“再聪明的老鼠,也会留下尾巴。只是今天被他溜了。”
“走吧,看来得换个法子找他了。先回去,等四妹那边的回信。”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迅捷无声地翻过院墙,再次消失在狭窄曲折的京城小巷深处。
-----------------
西门吹雪静静坐在一旁。
此刻,他面前那张石桌上,却摆满了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子。
酒气弥漫,盖住了院子里惯有的清冷梅香。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趴在桌子上的家伙身上。
陆小凤也算是他为数不多能忍受、甚至勉强称得上朋友的人了。
可此刻,这位朋友正醉得一塌糊涂,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时不时还用力捶一下桌子,震得空酒坛哐当作响。
西门吹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看向坐在陆小凤旁边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位年轻公子。
即使在这充斥着酒气的凌乱场景中,他依然坐姿端正,衣饰华贵却不显庸俗,气质温润如玉。
只是那双本该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却安静地闭着。
他正是巨商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
江湖传言“房产花家最多,财宝阎家最多”。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能被他用心“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耐心地倾听着陆小凤那天南海北、颠三倒四的醉话。
花满楼已经听陆小凤重复唠叨了整整一天。
从陆小凤如何在小院里被冷落,到薛冰如何挽住那个叫裴硕的胳膊,再到他自己如何气得当场吐血……
他被薛冰甩了,
“陆小凤甩女人不新鲜,”花满楼温和地开口,
“但被女人甩,还甩得这么……干脆利落,倒真是头一遭。”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那位裴公子,能让薛姑娘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当面让你难堪……花某倒真想见识见识是何等人物了。”
他心知肚明陆小凤的狼狈模样,是因为薛冰那毫不留情的姿态,深深刺伤了这位风流侠探的自尊心。
西门吹雪一直沉默地听着,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当陆小凤又一次含糊地喊着“冰冰”并试图去抓花满楼的袖子时,
一股无形的寒气瞬间弥散开来,连醉醺醺的陆小凤都似乎打了个寒颤,嘟囔声弱了下去。
“够了。”西门吹雪的声音不高,却像冬日里刮过荒原的冷风。
他的目光如剑,直视着陆小凤,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不耐,
“陆小凤,要醉死,换个地方。”
他的话语简洁,这个院子是他的清净之地,不是酒肆,更不是让人撒酒疯、诉情殇的茶馆。
尤其是为了一个女人。
西门吹雪练的是无情之剑,早已摒弃了繁复花哨的剑招,讲究一击定生死。
他的剑法是杀人的剑法,他的剑道是无情剑道。
此刻,陆小凤为了个女人醉醺醺地要死要活,在他看来,简直无法忍受!
花满楼敏锐地“感觉”到了西门吹雪濒临爆发的凛冽气场。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温和的笑意收敛了些,带着几分无奈。
他知道西门吹雪能容忍陆小凤这么久,已经算破例了。
“唉……”花满楼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他精准地扶住陆小凤摇摇晃晃的手臂,“走吧,陆兄。再待下去,我怕西门兄真的会忍不住拔剑。”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拔剑?谁……谁敢拔剑?”陆小凤醉眼朦胧地伸出两根手指。
花满楼手上微微用力,巧妙地引导着陆小凤站起来:
“好,好,没人拔剑。我们换个地方喝到天亮,我陪你。”他一边说,一边稳稳地支撑着连站都站不稳的陆小凤,慢慢朝着院门走去。
西门吹雪依旧端坐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当院门被花满楼轻轻带上,隔绝了陆小凤那断断续续的醉语后,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气压才缓缓消散。
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只有绝对的寂静,才能洗涤被酒气和怨气污染的空间。
地上散落的酒坛碎片和桌上狼藉的杯盘,更衬托出院主人此刻追求的、不容玷污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