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在她脸上剧烈晃动，映照出她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惊、急切的求证，以及对那遥远荣光的本能向往。
“你……祖辈是……是当年……襄阳城的守军？”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裴硕脸上，那眼神穿透了火焰与夜色，仿佛想从他此刻慵懒随意的神情中，挖掘出那份埋藏百年的铁血忠魂。
裴硕将这黄衫女瞬间的剧变尽收眼底。
刚才还渊渟岳峙、沉静如山的古墓传人，只因一个名字便险些失态。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底那点促狭心性又升腾起来。
他努力绷着脸，不让笑意太明显，但眼角的弧度还是泄露出几分戏谑：
“家祖只是当年守城军士之一，无名小卒罢了，可不敢与郭大侠并肩而论。侥幸得了些传授，惭愧惭愧。”
语气诚恳，可那“惭愧”二字怎么听都带点浮夸。
黄衫女眼中的激动与敬意并未因他的自谦而消散，反而更加确信了几分，能如此轻描淡写提及郭大侠，这份源自家传的骄傲与坦然，绝非伪装。
气氛似乎微妙地缓和了几分。
裴硕眼珠一转，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黄衫女掌中那柄古朴长剑上。
刚才那一战，尤其是那双剑合璧、妙到毫巅的玉女素心剑法，确实让他心痒难耐。
他身体往前略微倾了倾，脸上挂起他那招牌的、带着点欠揍的、懒洋洋却又无比真挚好奇的笑容：
“那个……”他拖长了调子，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黄衫女，语气像是在讨要一个有趣的玩具，
“杨姑娘，不知道在下……有没有那个福分，学学你这套‘玉女素心剑法’？实在是神妙无方，看得人心向往之啊！”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再起波澜！
“啊？”黄衫女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素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
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裴硕带着笑意的脸，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原本被裴硕讲述吸引、正偷眼瞧他的红衣小丫头，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小嘴，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裴硕和杨姐姐之间来回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黄衫女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裴硕过于直接热烈的目光。
但在跳跃的火光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她那原本白皙如玉的精致耳廓，如同被胭脂晕染过一般，迅速泛起了一层绯红，连小巧的耳尖都未能幸免，红得几乎透明！
“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篝火的噼啪声淹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羞窘，
“你想学这……玉女素心剑法？”她下意识地重复着裴硕的要求，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个。
裴硕看着她这迥异于常的反应，尤其是那红透的耳尖，更觉得有趣，心中好笑更甚。
他脸上故意露出更加不解、甚至带点夸张的委屈：“是啊！这剑法精妙绝伦，难道……有什么特别的限制？比如……对资质要求极高？不是武学奇才就没法学？”
他眨眨眼，充分发挥着自己那“惫懒无知”的人设，“我虽然惫懒些，但说不定练剑还算有点天赋？”
这惫懒的家伙竟然质疑玉女素心剑法的择徒资质？
黄衫女被他这“天真”的问题噎了一下，耳尖的红晕更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与混乱，声音重新变得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资质……尚在其次。”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古墓幽寒清泉般再次直视裴硕，那眼神复杂难辨，竟让裴硕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一滞。
“要学玉女素心剑法，首要……须入我古墓派门墙。”
她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
篝火映在她眼中，似在熊熊燃烧。
“更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这寂静的山坳里，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你必须……能够为与你同练此剑之人……不惜性命！”
“当剑尖所指，双心共鸣之时，你的性命便是她的盾牌，她的安危便是你的执念。你需能为其挡刀挡剑，能为其闯龙潭探虎穴，乃至……在她危在旦夕之时，甘愿舍弃性命，以身替之！你能……做到么？”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方才喧闹的篝火似乎也压低了声响。
裴硕脸上那惯有的、懒洋洋的、带着戏谑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总是带着神采飞扬光芒的眸子，第一次在火光下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一抹复杂，继而转为一种少见的、略带尴尬的哑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习惯性地开句玩笑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比如“哇，要求这么高？”，又或是“那要赔上小命的事可有点亏本……”
但当他的目光，对上黄衫女那双澄澈如冰又深邃如渊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玩笑，只有古墓传承千百年所赋予的孤寂、坚守与近乎苛刻的深情寄托时……
那些脱口而出、没心没肺的俏皮话，此刻竟像是被冻结在了喉咙里，半句也吐不出来。
篝火熊熊，映照着黄衫女泛红的耳尖，更映照着裴大公子难得“卡壳”的表情。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那份尴尬的静默，比刚才惊天动地的战斗更让人心惊。
这短暂的沉默，在黄衫女子眼中，却已是无比清晰的答案。
双眸瞬间冻结成冰！
她眼角的微红还未完全褪去，脸颊却已彻底失去了温度，只余下玉雕般的清寒。
嘴角微不可察地下撇，牵起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
“呵。”一声短促的、毫无温度的低哼，如同冰珠砸落在青石板上。
“既然如此……”她的声音比刚才问询时低了两度，每个字都像裹着寒霜，“阁下还是趁早放弃这个念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