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周芷若一袭白色罗裙漫步而来，腰间丝绦垂落，随步伐如柳枝轻晃。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染着薄红，左眼角一粒泪痣，随着睫羽颤动时隐时现。
青丝只用银丝缠枝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铮！”
长剑破雾，挽出个清冷的剑花。
裴硕靠在不远处的青石上，手里捏着半块茯苓糕。
他咬了一口，糕屑簌簌落在衣襟上，随口指点道：
“这招文姬挥笔手腕再沉三分。郭襄当年见蔡文姬墓前碑刻，悲愤中笔意陡转，不是深闺怨女。你这一剑，太绵软了。”
说着，他折了根树枝随手一划。
树枝破空，竟带出几分狂草的落拓不羁，空气中隐隐传来裂帛之声。
周芷若凝神模仿时，裴硕已鬼魅般绕到她身后。
他左手突然按住她执剑的腕骨，指腹擦过她虎口：“握剑如握笔，松紧之间...”
话音未落，周芷若只觉一股温热内力自他掌心传来，剑锋竟不受控制地凌空写出个“侠”字，最后一捺如刀劈斧削。
歇息时分，裴硕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拈起一块茯苓糕掰成两半。
他却不急着吃，反而将半块糕点悬在周芷若眼前晃了晃。
周芷若的剑尖正要刺向晨雾中飘落的松针，目光却突然定在了裴硕身上。
她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没穿那身沾着面粉的葛布袍子，而是换了件玄色广袖外袍。
晨风一吹，袍角翻飞，袖口金线绣着的云雷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衣襟内侧那抹用七色丝线绣成的鹤纹补子，还有腰间那条褪色的赭色束带……
这衣服有些熟悉，周芷若恍惚了下，接着心脏猛的一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玄色外袍的纹路，袖口金线绣着的云雷纹竟与师父箱底那件一模一样！
那鹤纹补子是十年前峨眉派最精巧的绣娘，用七色丝线为孤鸿子师伯缝制的暗纹，师父每年清明都要取出摩挲整夜。
“你……”周芷若眼眶微红，剑尖直指裴硕心口，声音发颤，“这衣服，你从哪儿拿的？”
她盯着他腰间那条褪色的赭色束带，那是孤鸿子与杨逍比武前夜，师父亲手编的同心结，如今结扣处还留着当年被指甲掐断的丝缕。
周芷若突然想起去年藏经阁外，师父厉声喝退想要擦拭旧箱的静玄师姐。
此刻这衣服却披在偷吃鬼身上，衣摆还沾着茯苓糕的碎屑。
“周姑娘认得这衣裳？”
“这是师父锁在沉香木箱底的...你怎敢...”
裴硕轻笑，“昨夜见灭绝师太对月抚剑，箱中这件倒是比后厨的葛布衫暖和些，就顺手借来穿穿。”
周芷若指尖一颤，“顺手？”
她盯着裴硕衣襟上那抹鹤纹补子，嗓音似冰泉般清冷：“子时前必须还回沉香木箱。”
“若师父察觉......”剑锋映出她眼底隐忧。
“怕你师父打不过我？”裴硕轻笑一声，打断了她。
芷若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刺而去。
裴硕不闪不避。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他心口的刹那，他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剑锋。
周芷若只觉虎口发麻，剑身竟再难寸进。
裴硕松开手指，顺势在剑脊上一拍。
一股绵柔却浩瀚的内力顺着剑身游走，周芷若的长剑竟不受控制地偏转，挽出了“风陵夜雨”的起手式。
他身影在晨雾中忽远忽近，“郭襄创这招‘风陵夜雨’时，想的可不是什么夜雨。”
他手中树枝凝着内力，在雾中画圈，搅动的雾气悬浮汇聚，竟化作漫天剑雨的虚影。
“那是她在风陵渡初遇杨过那夜，听着雨打篷船，记下的剑意。”
周芷若怔怔望着雾中浮动的光影。
那剑雨折射的晨光映在他眸中，仿佛银河倒悬，深邃得令人心悸。
“往后，唤我裴硕便是。”
说罢，广袖翻卷，随他腾挪“三叠云”的身法，如一抹青烟般消散在露中。
……
夜色浸染峨眉山。
周芷若坐在窗前，手中挑着一件制式道袍。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着她微微上挑的眼尾。
她先挑开领口内侧的峨眉云纹，丝线断裂时发出细微的“嘣”声。
针尖沿着袖口繁复的刺绣游走，每一挑都精准至极，生怕伤及衣料本身。
直到最后一片代表门派身份的暗纹被剔除，她才从妆奁底层取出靛青丝线。
针尖在衣摆处悬停许久，终于落下第一针。
她绣的是一只踏云灵狐。
蓬松的尾巴以深浅不同的蓝丝线层叠铺展，狐眼处缀着颗米粒大小的碧玺。
绣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晨间裴硕讲述黑沼往事时，粗布衣袖带起的松风。
针脚不自觉地模仿起他使剑的节奏，一勾一挑间，竟暗合“黑沼灵狐”的剑意。
最后一针收线，形似“风陵夜雨”的收势。
窗外传来巡夜弟子经过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将衣袍团起，又缓缓展开：灵狐在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衣摆跃入夜色。
周芷若将绣好的道袍叠成方正，指尖在碧玺狐眼上停留片刻。
这双眼睛与记忆中那对眸子重叠，梆子敲过四更时，松涛声里似乎藏着比万安寺钟声更悠远的寂寥。
……
月光如练，透进雕花窗棂。
裴硕仰卧在铺着蜀绣锦衾的檀木床上。
这里是峨眉派招待尊贵宾客休息的场所，沉水香袅袅升腾。
以他高明的轻功，这偌大的峨眉金顶，根本无人察觉他的踪迹。
“终究是贪心了。”
他闭着眼，喃喃自语。
当初若不曾觊觎那天地至尊的龙气命数，此刻该是拥着任盈盈在西湖画舫听雨，或是陪岳灵珊在思过崖顶观星吧。
更漏声遥遥传来，夜风忽地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茯苓糕甜香。
裴硕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这后厨的厨娘，今晚也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