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玉女峰上人头攒动,青石阶被各路镖师的牛皮靴磨得锃亮。
十八家镖局的总镖头在正气堂前排成长龙,鎏金拜帖在紫檀托盘里堆成小山。
平远镖局的翡翠貔貅、福扬镖局新掌舵人敬献的珊瑚剑架、龙门镖局从西域带回的夜光杯,件件珍品映得岳不群三缕长须都泛着珠光宝气。
山道拐角处,恒山派的小尼姑们踮脚张望。
仪琳攥着新绣的“五岳同源”香囊,被身后衡山女弟子推搡着往前挤:
“快看!灵珊师姐在练剑!”只见演武场中央,岳灵珊一袭月白劲装,玉女剑十九式使到“素手把芙蓉”时,剑尖突然迸出三寸紫芒,惊得围观的女弟子们齐齐“呀“了一声。
泰山派的天门道人嫡孙侄女拽着父亲袖口直跺脚:“爹!我就要学这招!”
茶寮里,几个崆峒派弟子刚嘀咕“岳灵珊不过仗着掌门千金的身份”,邻桌恒山派的郑萼立刻摔了茶盏。
霎时间七八个女弟子拍案而起,定逸师太的关门弟子秦绢更是直接拔出佩剑:“再嚼舌根,割了舌头喂狗!”
吓得崆峒派众人抱头鼠窜,连新买的松纹剑都落在了桌上。
后山剑坪上,三十多名新入门的弟子正对着岳灵珊的画像行拜师礼。
岭南“镇远镖局”少当家偷偷从怀里掏出偷绘的剑招图谱,却被师妹一把抢过:“大师姐的剑法也是你能瞎琢磨的?”
那少年顿时面红耳赤,在众人哄笑中连连作揖告罪。
夜幕降临时,岳灵珊的厢房门槛几乎被礼物淹没,
衡山莫大先生亲斫的桐木琴、恒山悬空寺珍藏的《妙法莲华经》绢本,最醒目的当属泰山派送来的一人高红珊瑚树,枝丫上还挂满了各派女弟子手写的仰慕笺。
宁中则推门见状,摇头轻笑:“这丫头,倒比你爹当年接任掌门时还风光。”
窗外突然传来少女们的尖叫,原来岳灵珊只是随手将擦剑用的帕子抛出窗外,七八个女弟子便抢作一团,最后被恒山派的小尼姑幸运夺得,当即珍重地塞进了贴身的荷包。
岳灵珊倚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染着血丝的牙牌。
裴硕临别时抛来的信物,此刻正贴着肌肤发烫。
窗外女弟子们的笑闹声渐渐远去,她眼底映着京城方向渐沉的暮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练剑时震落的汗珠还挂在睫毛上,恍惚间却成了那夜嵩山绝顶的露水。
她记得裴硕玄衣翻飞间露出的鎏金刀鞘,记得他指尖勾住自己小指时,掌心粗粝的茧子磨过她最柔软的指缝。
现在华山上下都称她“大师姐”,可每当夜风拂过玉女峰松涛,她总错觉是那人策马扬鞭时衣袂破空的声响。
“等安排好恒山悬空剑法的传习……”她咬住下唇,将牙牌按在心口。
京城此刻该是华灯初上吧?
不知他是否也望着华山的方向饮酒,酒液里可会映出她执剑的模样?
窗外飘来新弟子们背诵门规的朗朗声,她却听见记忆里那人低哑的调笑:“等你当上五岳掌门......”
烛花爆响的刹那,惊得她耳尖发烫。
远处传来宁中则唤她用膳的声音,她应着声推门而出,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一路蔓延到京城的朱红宫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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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秀独坐在厢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手中的信笺泛着微微的暖光。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五仙教主蓝凤凰那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字里行间透着几分促狭与关切。
“秀秀,机会难得,你可要抓紧了……感情也好,情蛊也罢,总得让他心里装着你。若有了孩子,便更稳妥了……”
读到这几句时,何秀秀的耳尖倏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一层薄红。
她咬了咬下唇,将信纸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要从字缝里再琢磨出些别的意思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她脚边投下一片银辉。
她怔怔地望着,思绪却飘得极远。
裴硕待她虽亲近,却始终若即若离。
他会在她受伤时亲自为她包扎,指尖的温度让她心跳如擂;也会在她练功时站在一旁指点,目光如炬,看得她指尖发颤。
可每当她想再进一步,他却总是轻巧地避开,像一阵捉不住的风。
“情蛊……”她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五仙教的秘术她自然精通,可对裴硕...?
她摇了摇头,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那样的人,若是察觉了,怕是会彻底冷了她的心吧。
可蓝凤凰的话又让她心尖发烫,若真能有个孩子......
她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想象着那里孕育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眉眼像他,性子也像他,倔强又霸道......
“哎呀!”她猛地捂住脸,羞得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
可转念一想,又愁上心头。
裴硕身边从不缺女子,任盈盈的柔情似水,岳灵珊的明媚张扬,哪一个不是让她暗自比较时心生忐忑?
更何况,他待她,始终像对待一个得力下属,而非...
她叹了口气,将信纸小心折好,藏入贴身的荷包中。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她身上。
她倚在窗边,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不觉痴了。
若是……若是今夜他推门进来,若是他肯多看她一眼,若是……
铁钩在窗沿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闭上眼,任由夜风拂过发梢,带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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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纱,任盈盈侧卧在锦被间,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却毫无睡意。
她支起手肘,静静凝视着身旁熟睡的裴硕。
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一侧拉出细长的阴影,薄唇微抿时透着一丝平素罕见的脆弱。
她忍不住用目光细细描摹,这般模样,像极了初遇时他毒发昏迷,苍白如纸地倒在她怀中的情景。
她指尖悬在他唇畔三寸,终究没敢触碰。
只轻轻掀起锦被一角,借着月色打量他裸露的肩颈。
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早已被北冥真气修复,如今只余几处淡粉色痕迹。
她突然想起黄昏时分,他掌心贴在她后心传功时,那股沛然莫御的真气如温泉般涌入四肢百骸的情景。
还有当那缕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汗味萦绕鼻尖时,他咬着她耳垂说的那句“最近京城局面不稳,再给你留些护身的内力。”
任盈盈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这个月的月事迟迟未至,藏在肚脐下方三寸的那股暖流,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发烫。
耳垂突然烧了起来,她慌忙把脸埋进掌心,却压不住唇角漾开的笑纹,六十多年内力在经脉中流转时,她恍惚听见了胎儿心跳般的共鸣。
“现在这内力比爹爹当年还浑厚呢...”她在心底悄悄比较,眼前浮现任我行在梅庄地牢挥动玄铁锁链的身影。
这次去新安江畔,定要顺路去看看爹爹。
想到此处,她忽然从枕下摸出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里面藏着张地契,是上个月托蓝凤凰在新安江下游置办的小院,粉墙黛瓦映着水色,后园还特意移栽了黑木崖的凤凰竹。
床榻突然轻晃,裴硕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身,手臂恰好压住她一缕发丝。
任盈盈屏住呼吸,看着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扇形阴影微微颤动。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惊醒了她的遐思。
任盈盈小心翼翼地抽出发丝,却被他突然攥住手腕。
睡梦中的裴硕力道大得惊人,脊背贴着他胸膛的刹那,将她整个拖进怀里。
任盈盈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才松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在小腹画着圈,六十多年内力正在上方形成温暖的漩涡。
她突然羞恼地掐了自己一把,暗骂怎就信了蓝凤凰说的“内力越深越易受孕”的浑话。
可当裴硕的膝盖无意抵住她后腰时,又忍不住向后靠了半寸。
五更天,东方泛起蟹壳青。
任盈盈终于放弃入睡,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
妆奁铜镜映出她眼下的淡青,却遮不住眸中流转的华彩。
从暗格里取出放置了许久的银铃,轻轻系在脚腕上。
一支鎏金簪子从袖口滑落,是准备绾新房梁用的喜庆样式,簪头并蒂莲的花心,嵌着粒朱砂似的红宝石。
晨风吹动案上宣纸,露出半幅墨迹未干的画:粉墙黛瓦的院落前,有个扎冲天辫的小童正追着只圆滚滚的狗,远处江面上,一叶扁舟正驶向炊烟升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