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嵩山峻极禅院外的官道上,暮色如血。
裴硕玄色劲装的身影立在马前,青海骢的鬃毛被晚风拂动,与岳灵珊素白的衣袂交缠又分开。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缰绳上的铜铃,铃舌卡在凹槽里,一声不响。
“今晚在洛阳休整,明日回京。”裴硕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三分。
岳灵珊盯着他腰间牙牌上晃动的流苏,那抹猩红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她喉头动了动,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变成一句:“几时回来?”尾音轻得刚出口就被山风揉碎。
裴硕低笑,拇指突然抚过她紧绷的下颌。
这个动作太快,快到岳不群转身与方证大师寒暄时,他的指尖已经离开。
岳灵珊却像被烙铁烫到,耳尖瞬间红透,父亲靛蓝锦袍的广袖就在三丈外,正随拱手动作微微晃动。
“等你当上五岳掌门。”裴硕突然凑近,呼吸扫过她耳垂。
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戏谑,可岳灵珊分明看见他眼底映着最后一缕夕阳,像淬了火的刀锋。
裴硕翻身上马时,青海骢的前蹄在青石板上刮出两道白痕。
林平之的剑鞘碰了碰何秀秀的铁钩,默契地退到三丈外。
整个嵩山突然安静下来,连松涛声都停了。
“拿着。”裴硕抛来一物。
岳灵珊下意识接住,掌心触到冰凉的玉质,是那枚从不离他身的牙牌。
血红的流苏缠上她手腕,像道割不断的锁链。
岳灵珊突然抓住母亲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岳不群的白须在晚风中一颤。
他始终背对二人,可紫霞真气却在岳灵珊接牌瞬间骤然波动。
山道转角处,裴硕勒马回望。
嵩山绝顶的灯火渐次亮起,其中一盏格外明澈,像是有人执剑立在崖边。
他忽然想起,那丫头上次用玉女剑想要挑落他官帽的狠劲,唇角无意识地上扬。
青海骢的蹄铁在青石上溅起火星,朝着洛阳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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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硕一行人踏入正阳门时,满目皆是朱红锦缎扎成的彩楼,朱雀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小贩沿街叫卖着“平叛凯旋饼”,孩童举着木刀模仿军士挥舞,连茶肆说书人都在高声宣讲仇钺智擒安化王的故事。
“张永这老阉狗倒是好运气,还没赶到地头,叛乱就已平息。”裴硕勒马嗤笑。
身后林平之捧着一匣洛阳官员“孝敬”的银票,低声接话:“大人,听闻仇钺只带百余死士便攻破安化王府,倒是比咱们诏狱里那些吹嘘‘万人敌’的囚犯强些。”
“朝廷急着庆功,怕是有人要抢杨一清的功劳。”
一队西厂番子抬着鎏金贺匾疾行而过,匾上“忠勇无双”四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裴硕目光却锁在远处:一顶八人抬的杏黄轿正拐进西华门,轿帘微掀,露出张永那张志得意满的胖脸。
紫禁城豹房,朱厚照指尖逗弄着一只西域进贡的雪貂,漫不经心地听着刘瑾的禀报。
殿内龙涎香混着酒气,案几上散落着几卷春宫图。
“陛下,安化王那逆贼门下有个术士,妖言惑众,说什么‘当有十八年天子运’……”
刘瑾跪伏在地,嗓音尖细如毒蛇吐信,“幸得仇钺机敏,诈降擒了逆贼。只是杨一清、张永二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未至宁夏便劳师动众,徒耗粮饷,惊扰沿途州县……”
雪貂突然龇牙咬住朱厚照的袖口,天子却哈哈大笑,一把拎起貂儿丢给身旁的番僧:
“朕看这畜生都比某些人懂事!”他转头睨向刘瑾,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那术士凌迟,诛九族。至于杨一清和张永……”朱厚照懒洋洋地挥手,金线绣龙的袖口扫落一盏琉璃杯,
“你看着办,别拿这些琐事烦朕。”
刘瑾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叩首离去...
刘瑾斜倚在司礼监的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密折,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他眯着眼,对身旁的心腹太监慢悠悠地说道:
“传话给杨一清,让他递个折子上来,就说自己‘劳师无功’,自请闭门思过几个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至于张永嘛……毕竟是个懂事的,使了银子孝敬,咱家也不好太绝情,就让他继续待在御马监吧。不过——”
他语气陡然转冷,“这次他出京一趟,捞的好处,得交出一半来。”
心腹太监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刘瑾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冷笑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也敢跟咱家争功?”
消息传到杨一清耳中时,他正在书房批阅军报。
听闻刘瑾竟要他自请“闭门思过”,他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被震翻,茶水泼洒一地。
“刘瑾!阉狗!”杨一清咬牙切齿,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本以为自己率军出征,即便未至宁夏,但至少震慑了叛军,朝廷多少会有所嘉奖。
可如今,刘瑾竟要让他自认“无功”,甚至变相软禁!
“此贼不除,国无宁日!”杨一清心中杀意骤起,他望向墙上悬挂的宝剑,眼中寒光闪烁。
他暗自发誓,定要寻机除掉刘瑾,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与此同时,张永在御马监的私宅内,也收到了刘瑾的“分赃”命令。
他脸色阴沉,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被捏碎,碎片刺入掌心,鲜血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好个刘瑾!真当自己是九千岁了?”
张永怒极反笑,眼中满是阴鸷。
他这次出京,确实捞了不少好处,可刘瑾竟要分走一半!
这不仅是钱财的问题,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张永心中恶念翻涌,他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亲信低声道:
“去,把咱们在宁夏的‘账本’整理一份,找个机会……递到陛下面前!”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刘瑾,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咱家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此刻,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杨一清已开始暗中联络朝中清流,准备弹劾刘瑾;
张永则秘密搜集刘瑾贪腐的证据,伺机反击。
而刘瑾,仍沉浸在权倾朝野的快意中,浑然不知,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