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南京城华灯初上。
赵佑崇的宅邸花厅内,
紫檀案几上摆着鲥鱼脍与蟹酿橙,酒器皆是官窑青瓷。
赵佑崇斜倚主座,翡翠扳指叩击杯沿的脆响中,忽有一名小旗疾步趋近,跪地呈上蜡封密函:“北京镇抚司急递!”
赵佑崇挑开火漆,绢帛上的墨迹力透纸背:
「福州府呈报,皇宫大内早年失窃的《葵花宝典》残页,经多方查探,疑流入福威镖局。着南京守备厅即刻密查,务必追回宝典,查明窃贼。不得惊动地方。」
裴硕余光瞥见“葵花宝典”四字。
赵佑崇眉头紧锁,京城东厂与西厂此刻正斗得你死我活,这烫手山芋显然是想甩给他。
放下密函,指节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百户。”赵佑崇突然将密函拍在案上,阴鸷的目光扫过裴硕,
“此事牵涉重大,非比寻常。你于江湖事务颇有见地,这件差事,非你莫属。”他似笑非笑:
“听闻你新纳的妾室…与黑木崖有些渊源?”
裴硕面上笑得坦荡:“无稽之谈,属下明日便启程。”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赵佑崇分明在试探他与日月神教的关系。
“千户大人可知,这皇宫大内的消息,为何会让咱们南京守备厅的人来查?”
赵佑崇冷笑:“东厂西厂明争暗斗一年多,此番借南京锦衣卫之手查《葵花宝典》,怕是存了“鹬蚌相争”的心思。”
“看来此事关联甚大,需仔细行事。特别是那西厂谷大用,嚣张跋扈。万不可让他抓了把柄。”
“还有...此行乃暗查,不可公开驾帖!出了事谁都保不住你。”
裴硕回去路上暗想:“这老狐狸,知道事情难办,牵扯到皇宫大内就躲得远远的!”
回到宅邸,夜色已深。
裴府寝室内,任盈盈正对镜卸下钗环。
铜镜映出裴硕阴沉的脸,她指尖一顿:“去福州?”
“赵佑崇要甩锅,东厂西厂内斗却又想挑动锦衣卫与江湖厮杀,他乐得让我当马前卒。”
任盈盈突然转身,黑眸如刃:“《葵花宝典》,这是什么功法?”
“盈盈,这你可问对了。天下没几个人有我知道的多。你那东方叔叔练的就是《葵花宝典》。”
“什么?东方不败...”
“正是,就是那黑木崖上,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
裴硕轻轻掩上房门,烛火在纱罩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雕花屏风上。
他走到任盈盈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凑近她耳畔,呼吸间的热气拂过她耳垂:
“盈盈,想知道《葵花宝典》的秘密吗?”
任盈盈指尖微顿,铜镜中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少卖关子。”
裴硕低笑一声,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嗓音压得极低:“这功法……需得先自宫。”
任盈盈瞳孔一缩,猛地转头,鼻尖险些撞上他的唇:“什么自宫?”
“嘘!”裴硕食指抵在她唇上,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任盈盈耳根瞬间烧红,一把拍开他的手:“胡言乱语!”
可脑中却闪过黑木崖上东方不败妖异的面容、尖细的嗓音……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带。
裴硕趁机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在她耳边继续道:
“所以福州此行,咱们得赶在西厂那群阉狗前头。”他故意咬重“阉”字,满意地感到怀中人轻颤,
“否则这功法若落到太监手里,江湖怕是要翻天。”
任盈盈挣开他的怀抱,黑眸中羞恼与震惊交织:“你明日便走?”
“我们。”裴硕纠正道,指尖卷起她一缕发丝,
“你爹在梅庄有人伺候,我还托了杭州百户杨良才看护。”
他忽然正色,“盈盈,福州此行凶险,此事关乎东方不败的命门,东厂西厂都盯着《葵花宝典》。黑白子和丹青生也会同行,你难道不想……”
任盈盈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好。”
裴硕挑眉,没想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正欲再逗她两句,却见她突然伸手拽住他衣领,将裴硕拉至面前,
“但若让我发现你骗我……我便,我便让你也练练《葵花宝典》。”
裴硕大笑,趁机在她唇上偷了个香:“放心,为夫还得留着身子伺候夫人呢。”
任盈盈羞愤交加,一掌劈向他胸口,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按在榻上。
裴硕突然从袖中抖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绑着两个小银铃。不由分说系在她脚踝。
“喜欢这银铃么?”
“怎么?怕我跑了啊!”
“当然啊,我可舍不得你离开我半步。”
“不要脸...”
纱帐垂落,锦被翻浪掩住两人交缠的身影。
只剩银铃在夜色中细碎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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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大亮,一队轻装简从的人马便悄然出了南京城。
裴硕此行只带核心几人:任盈盈自然随行;黑白子与丹青生因献上功法和剑谱,加之裴硕需要熟悉江湖门道的人手,也被带上;另有数名精干的心腹校尉护卫已快马提前出发。
为了避开可能的耳目,他们没有走宽阔的官道,而是选择了较为隐秘的徽杭古道。
旅途漫长,裴硕却似乎并不急于赶路。
一行人时而策马,时而缓行。
行至黄山脚下,天色微曦,他们驻足远眺。
云海翻涌,巨大的迎客松在晨光中展现出苍劲的姿态。
裴硕站在任盈盈身侧,望着眼前壮阔的景象,侧头对她低语:“都说黄山云海奇绝,依我看,不及你万一。”
任盈盈黑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是微微偏过头去。
途经绩溪,他们在城中酒肆打尖歇脚。
邻桌酒客的闲谈飘入耳中,都在议论福州福威镖局近日突然闭门谢客,连走镖都停了,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裴硕与任盈盈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线索所指不虚。
裴硕夹了块火腿喂到任盈盈唇边,低笑道:“听听,咱们游山玩水,别人倒替咱们着急。”
任盈盈轻咬火腿尖,忽觉桌下他的靴尖蹭过自己绣鞋。
她抬眸瞪他,却见这人正一本正经地给黑白子布菜,飞鱼服袖口的银蟒纹在阳光下活像偷了腥的猫。
到了新安江畔,他们雇了一艘宽敞的乌篷船顺流而下。
江水碧绿清澈,两岸青山如黛。
船行平稳,裴硕索性放松下来,将头枕在任盈盈并拢的膝上假寐。
船舱内光线柔和,只听得到潺潺水声和船橹轻摇的吱呀声。
裴硕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仿佛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
“等这些事了了,我们在歙县寻一处临水的宅子如何?门前种几株梅树……你弹琴我练刀,生七八个孩儿满院跑……”
“谁要与你生!”
任盈盈红着脸垂眸看着膝上的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投向船舱外流动的山水。
行至深渡镇时,正赶上当地过乞巧节。
入夜,镇子里张灯结彩,颇为热闹。
裴硕见任盈盈望着河灯有些出神,便牵着她挤入人群。
在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裴硕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任盈盈隔着黑纱瞪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裴硕低笑一声,忽然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任盈盈猝不及防,低声惊呼,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一串细碎悦耳的轻响。
裴硕抱着她,在周围人群善意的哄笑声和好奇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向他们落脚的客栈。
小贩叫卖声里混着姑娘们的娇笑,不知哪个登徒子正吟“金风玉露一相逢……”
黑白子和丹青生跟在后面,黑白子一脸谄媚地提议去尝尝当地名菜胡氏一品锅,丹青生则只关心哪家酒肆有好酒,两人拌着嘴,倒也添了几分旅途的生趣。
这一路看似闲适悠游,实则裴硕心中自有计较。
慢行既能掩人耳目,避开可能的追踪,也是给京城东西厂内斗留出时间,让他们无暇他顾。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让身边这位内心充满恨意与挣扎的日月神教圣姑,一点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这种看似“温情”的禁锢。
任盈盈耳尖发烫,挣开他怀抱去关窗,忽然腰间一紧,绣鞋踢翻了案上茶盏。
“黑白子他们就在隔壁……”她捶他肩膀。
“怕什么?”他笑着咬开她衣带,“那俩老家伙早溜去喝花酒了,记得要叫相公。”
帐外江风送来渔歌,混着远处箫鼓乐声。
任盈盈脚腕银铃轻响,像某种隐秘的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