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续上阿司匹林，宁景禾连着两夜没合眼。
在自己的小帐里架起小炉，将晒干的柳树皮反复研磨，又用仅存的水杨酸原料小心调配，指尖被药粉磨得泛红，才勉强凑够了后续几日的用量。
每次走进刘玉纹的帐内，她都刻意捧着药盘站在榻边两步外，换药时眼神只落在伤口上，半句多余的话都不多说。
到了换药时间，宁景禾刚解开刘玉纹肩上的纱布，就听他忽然开口。
“宁姑娘，昨日操练时，我看你在伤兵营外晒草药，风大得很，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手指悄悄往她手边挪了挪，似想碰一碰她微凉的指尖。
宁景禾手一顿，迅速往后退了半寸，将药棉蘸上稀释的青霉素溶液，低头敷在伤口上。
“多谢刘副将关心，我不冷。伤口恢复得不错，再换两次药，就能只用草药膏了。”
她刻意把话题引到伤情上，避开他的试探。
刘玉纹指尖落了空，却没气馁，反而笑着说起别的：“昨日我带亲兵去勘察西侧地形，发现异教徒撤退时留了不少马蹄印。那地方易守难攻，若是他们藏在山里，下次突袭怕是更难防。”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想让她知道，自己不仅能护她，还能稳住军营防线。
宁景禾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应道：“刘将军考虑周全，等谢将军回来后，你跟他汇报便是。”
她心里暗自盘算：谢东威还要一日才回，眼下军营确实需要刘玉纹撑着，只要他伤好能领兵，自己多听两句他说军务也无妨。
刘玉纹见她肯接话，眼里笑意更浓：“说起来，宁姑娘这般能干，想必家里定是疼爱的。不知……姑娘可有婚约在身？”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他握着被褥的手却悄悄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等着她的回答。
宁景禾蘸着药膏的手猛地一顿，心里瞬间慌了。她与谢东威虽有情意，却从未对外声张，更没有婚约。
若是说“有”，难免会被追问未婚夫是谁；若是说“没有”，又怕刘玉纹更加得寸进尺。
可眼下为了避嫌，她只能硬着头皮摇头：“没有。我来军营前，只想着学好医术能帮人，没考虑过这些。”
“原来如此。”
刘玉纹心里瞬间松了口气，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姑娘这般好，若是有了婚约，倒是可惜了。像姑娘这样温柔又有本事的女子，该配个能护着你、懂你心意的人。”
他说着，又悄悄往她身边凑了凑，肩上传来的痛感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宁景禾没接话，飞快地缠好纱布，把药包放在矮几上：“药我留下了，明日我再来换药。刘将军好好休息，我先去伤兵营了。”
说完，不等刘玉纹回应，她便端着药盘快步走出营帐，手心竟又渗出了汗。
刘玉纹的试探越来越直白，她只能盼着谢东威能早点回来。
直到夜里，宁景禾被亲兵叫去，刘玉纹说伤口突然疼得厉害，想让她看看。
她提着药灯走进营帐时，刘玉纹正靠在榻上，脸色确实有些苍白，见她进来，立刻撑着坐起身：“宁姑娘，劳你跑一趟，实在是……这伤口忽然疼得厉害，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宁景禾放下药灯，小心解开他肩上的纱布。
伤口愈合得很好，并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想来是他故意夸大了痛感。
可她没拆穿，只取来阿司匹林粉末，用温水调成糊状：“可能是白日里动得太多，刺激到伤口了。敷上这个，很快就不疼了。”
她低头敷药时，头发垂落下来，扫过刘玉纹的手臂。
他心里一痒，伸手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可指尖刚碰到发丝，就见宁景禾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他连忙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咳，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说起来，谢将军也快回来了。宁姑娘跟谢将军相处这么久，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宁景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突然问起谢东威？
她握着药棉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若是说谢东威好，怕刘玉纹看出端倪；若是说不好，又违背了自己的心意。
犹豫片刻，她只能硬着头皮说：“谢将军是主帅，沉稳又勇猛，将士们都敬重他。”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没半点私人情感。刘玉纹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笃定起来。
若是宁景禾对谢东威有意思，提起他时眼神里定会有不一样的光，可她现在只有谨慎和客气，显然对谢东威只有下属对上司的敬重。
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语气放得更柔：“谢将军确实厉害，可他性子太冷，又总忙着军务，怕是顾不上身边的人。不像我，若是心里有个人，定会时时记挂着，怕她冷着、累着，怕她受半点委屈。”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宁景禾，手指悄悄碰了碰她放在榻边的药盘，似想找机会再靠近些。
宁景禾没接话，飞快地缠好纱布，起身拿起药盘：“伤口没大碍，你别乱动，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营帐，药灯的光晃得她眼睛发疼。刘玉纹的心意越来越明显，她只能祈祷谢东威明日能准时回来。
而帐内的刘玉纹，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肩上微凉的纱布，嘴角的笑意越发笃定。
宁景禾没有婚约，对谢东威也只有敬重，军营里又没有其他能与他比肩的人，这么算下来，他的胜算几乎是十成十。
夜色漫过军营时，宁景禾才给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好伤口。
她回到自己的小帐，没顾上喝口水，就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卷泛黄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化学方程式，边角被反复折叠得发毛，是她穿越后唯一能够想起自己原来身份的念想。
她将纸铺在矮桌上，点起两盏油灯，又把白天晒干的柳树皮、提炼出的水杨酸，还有从军营废弃铁器里刮下的铁锈粉一一摆开。
上次异教徒的火油突袭还历历在目，那些裹了油脂的盾牌烧得噼啪作响，营帐在火里蜷成黑灰的模样，让她夜里总睡不安稳—。
她之前制的阻燃剂只能延缓燃烧，却挡不住火油的高温，必须合成更稳定的高分子涂层，才能真正护住营帐和士兵的盔甲。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宁景禾盯着“聚磷酸铵”的化学式，眉头紧紧蹙着。
这里没有现代实验室的仪器，只能用现有的原料摸索，光是要让磷酸与尿素在低温下反应，就已经难住了她。
她的指尖在纸上反复演算，算到第三遍时，才发现之前的配比错了，连忙划掉重写，指腹蹭得满是墨痕，连指甲缝里都沾了墨点。
“呼……”
她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抬头看向桌上的小炉。
里面正熬着柳树皮与硫磺的混合物，青烟袅袅，带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她尝试的第五种配方了，前四次要么刚加热就冒黑烟，要么冷却后成了脆硬的结块，连布料都粘不住。
可她没半点气馁，只伸手调小了炉火烧旺的程度，又拿起一根细木棍，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混合物，眼神专注得发亮。
只有在做这些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实验室里通宵做实验的化学博士，不是困在儿女情长里的古代女人。
帐帘被轻轻掀开时，她正低头记录反应温度，没抬头就随口问：“是哪个弟兄伤口又疼了？我这就……”
“不是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