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头政策有了变动,平日里时常挂在嘴边的革委会、检查组、工作组这些名头,渐渐很少听见传闻。
听说公社那边好些旧的机构都已经解散撤销,方方面面不少规矩都跟着改了。
外头风声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心里都觉着世道动荡。
白山大队这边,大队长也把心思大半放在秋收上面,往日里大队统一组织的读报、集中学习开会,眼下几乎停了。
他反复叮嘱全队社员,没事不要四处闲逛乱窜,守好本分。
每日按时上工,铆足劲先把地里的粮食全部收进仓,万万不能掺和外面的纷争。
这天,许久不曾敲响的大队钟声,“当当当”地响了起来。
孟娇听见钟声还有几分诧异。
她平日里极少留心外头局势,就算偶尔开开收音机听两句新闻。
大多时候也是一门心思扑在自家小院,打理菜园,一有空就往山里跑,采草药、收山货。
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对外面的变化了解不多,听见钟声,心里还纳闷,不知道大队又要召集大伙做什么。
社员们三三两两聚拢到大队部晒场跟前,吵吵嚷嚷慢慢安静下来。
大队长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开口宣布几件正事。
“头一桩,地里收上来的豆子、各类蔬菜,还有晒妥的菜干,加上库房积压的一部分旧存货,要拿出来分给各家。
咱们库房要腾出来存放今年的新粮。”
旧粮先分发下去,这是往年的老规矩,大家心里有数。
“第二件,前阵子大队组织人手集体上山采收炮制的草药、晒制的干货,送到公社供销社换成了现钱。
这笔钱,就按各家记的工分来核算分发。
大伙过日子,哪家都要用钱,买个油盐酱醋,添置针头线脑,家里娃上学要买纸笔本子,处处都得开销。
钱数不算多,依照工分高低,有人能分到一块出头,有的八毛、五毛,少的也就二三毛。
可再少那也是实打实的现钱,眼下各家正要腌秋菜,这点钱够买不少盐。”
会计搬着账本、算盘坐在一旁,噼里啪啦拨着算珠核算账目。
社员们排起长队,按顺序领取属于自家那一份存粮食,年年都是旧粮先分、新粮入库存放,大伙全都理解,没有人提出异议。
等分发物资的间隙,大队长面色严肃,又特意郑重嘱咐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跟大伙交代清楚。
最近,总有些外大队、别的屯子的人过来串门,张口借钱、借粮,还有听说咱们大队猎到野猪,跑来想借肉的。”
“都别耳根子软,别随便好心往外借!
想吃肉,自己上山去,山里野物不少。如今正是秋收时节,哪个大队也不该缺粮食。
真要是口粮短缺,自有他们本大队统一调度安置。别听什么是你三姑妈、二舅姥爷家的亲戚,一时心软就往外拿。”
“咱们分到手里那点野猪肉,紧着家里孩子吃,几顿就能吃光。
可怜归可怜,他们自己不会出力吗?
地里多锄几遍草,多挑几桶水浇地,何尝不能多收两担粮食?
何苦上门来跟旁人讨要。借出去容易,往后想要回来就难了。
今年借、明年借,年年都来借,这刚秋收,怎么就会缺吃的?”
“分到手上的现金也是一样,你们若是随便借出去,往后自家遇上急事要用钱,别转头再来找大队求援。
大队账上没有富余钱款给大伙兜底应急,过日子各家都要心里有数。”
一番话说完,晒场上不少人纷纷点头应和。
孟娇站在队伍侧边,目光扫过堆放的一堆物资。
看见几摞黄褐色、一块块压得方方正正的物件,看着很是新奇。
伸手指了指,向身旁的婶子问道:“那一堆一块一块黄褐色的东西是什么?”
旁边的婶子随口答道:“那是胰子。”
孟娇有些好奇:“这个胰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旁边热心的婶子听见孟娇发问,便耐心跟她讲解起来。
“这是老法子熬出来的土胰子,前阵子咱们猎回来那么多野猪。
把那些边角碎肥膘全都收集起来,放在大锅里熬炼,一直熬出油来。
撇干净渣子,多过滤两三遍,只留清亮纯净的猪油。
再拿草木灰兑水,泡出灰碱水,同样细细滤掉渣。
把滤好的碱水跟猪油掺到一块儿搅匀,架上火煮开,再过滤一遍,给它们混合好了,
倒进木盒子做的模具里头,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最少也得七八天才能成型,这就成胰子了。
洗衣服、洗手都好使,可下脏沫沫了。”
“今年野猪多,大队长就让人赶做了一批,每家能够分到一小块。
就是这土胰子是猪油熬的,会带一股油腥味道。
不少知青都不爱要,他们条件好些,宁愿去供销社买那种香胰子,嫌弃这土胰子洗过的衣裳会留怪味。”
一旁的老知青听见,也伸手拉了拉孟娇,好心劝道:
“你要是家里不缺用的,这个土胰子可以不要。洗出来衣服确实有股油臭味,不如供销社卖的好用。”
孟娇摇摇头:“我拿一小块回去瞧瞧。”
她对分到手里的粮和现钱倒没有太过上心,反倒对这套制胰子的手艺格外感兴趣。
特意找到负责熬制胰子的大婶,拉住人细细追问每一道工序。
油和碱水大致的配比,火候该怎么把控,过滤要到什么程度,
阴干要留意哪些地方,前前后后问了一大堆细节,默默把这些要点全都记在了心里。
轮到孟娇领东西,账本上记着,她一共分到一块一毛钱。
大队晒菜干,做辣酱,酱菜的时候是孟娇牵头带着大伙做的。
再加上之前不少杂活都记上了工分,算下来比不少社员要高。
其他人有多有少,多的一块上下,少的也有三毛、五毛。
拿到现钱,在场所有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山里过日子,地里出产能够管饱吃食,偶尔也能分到肉,可平日里手里很难摸到现钱。
遇上家里人头疼脑热要进城看病,或是要买针头线脑、孩子读书买纸笔,处处都离不了钱。
往年大多要等到年底计算才能够分到钱,今年秋收中途就提前发放。
白山大队今年算得上光景格外好,大伙心里热烘烘的,想着手里有了活钱,往后下地干活,也更有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