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中午来得比姜建军预想的快。他本来以为至少还能拖两天,把何伯庸留的那五件元代青花认全了再说。结果一觉醒来,太阳明晃晃地杵在窗外,像个催命的大圆盘子。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任务清单:认青花、盯陈老板、配合FbI收网、写作业。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九岁的人生为什么比成年人还忙?他爸要是还活着,大概会拍拍他肩膀说:儿啊,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他爸没了,他妈只会掀他被子说:起来,面坨了。
他磨蹭了五分钟才爬起来,把枕头底下一堆东西掏出来清点——复制钥匙、辣椒面、写满车牌号的纸巾、刘富的照片、何伯庸上周批注过的瓷器图谱、一颗从王小虎那儿顺来的水果糖。他把糖剥了塞嘴里,剩下的全塞进那件旧毛衣的暗口袋里。那件毛衣是他妈织的,原本只是为了保暖,后来姜建军让她在左内侧多缝了一道暗袋,说装橡皮擦,实际上装了半部唐人街地下情报史。他妈没多问,只说了句别撑破线,继续低头织。
他从后门溜出去,路过厨房时顺了一碗他妈刚下好的阳春面。陈秀兰头也没回地说:端稳了,别洒。姜建军端着碗穿过弄堂,拐上大街,进了陈老板的店。他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跟陈老板隔了一个空位。面前那碗面热气腾腾,汤清面白,葱花碧绿,酱牛肉薄薄一片铺在碗边——陈秀兰说你长身体,加片肉,擅自加的,收他三块钱,没打折。
陈老板比姜建军早到三分钟。还是靠窗那张老位子,他面前的面已经上了,正低头拿筷子拨散面条,动作慢得像在给面条做心肺复苏。姜建军坐下来,余光扫了一圈店里的情况: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收银机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角落里坐着一个大爷在看报,报纸拿反了;窗外有个遛狗的女人停下来系鞋带,系了三十秒还没系完。姜建军把每个人的位置、动作、可疑程度在心里做了个打分表,最后得出结论:除了他自己和陈老板,这个店里最可疑的是那只反拿报纸的狗。
他夹了一口面吃。面煮得恰到好处,劲道弹牙,汤头清鲜,混着一丝猪油的香气,酱牛肉薄而韧,咸淡正好。他吃得正常,不快不慢,偶尔端起碗喝一口汤,发出心满意足的声,跟任何一个中午来店里吃面的小孩毫无区别。但他的眼睛就没闲过——陈老板放筷子的位置、他拿手机的角度、他喝汤的时候脑袋朝左边偏了多少度,全被姜建军像记账一样记进脑子里。他甚至注意到陈老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有一小块油渍,位置在左手腕内侧,应该是今天吃早饭的时候沾上的。
陈老板吃了大约六分钟,忽然放下筷子,转头往姜建军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极其短暂,大约不到半秒,短到如果姜建军不是正用余光盯着他嘴角的酱汁滴落轨迹,根本捕捉不到。然后他转回去了,继续吃面,动作如常,像什么都没看见。但姜建军看到他转回去之后左手在桌面上悬空停了一下——指头微曲,像准备抓什么东西,又收住了。这个姿势姜建军在老张身上见过,老张每次想说你作业写得跟鸡扒似的但最后决定不说了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悬着。
姜建军继续吃面,慢条斯理。又过了三分钟,陈老板放下了筷子。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起身付钱走人,而是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然后转过头来——这次转的角度比刚才大,整个脸正对着姜建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看起来像在斟酌用词。
小朋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你经常来这儿吃?
姜建军嘴里含着一口面,慢慢嚼完,咽下去,抬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你为什么要跟一个小孩说话的无辜表情:嗯。我家住旁边。
旁边哪个店?
美华楼。我妈开的。
陈老板看着他,目光在我妈开的四个字上停了一拍——大约一秒钟,但姜建军能感觉到那一眼的分量,像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子,涟漪正往四面八方扩散。然后他点了一下头:面不错。
嗯,我妈做的。姜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表情藏在碗沿后面。
陈老板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美元放在桌上,没用找零,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节奏正常,不快不慢,跟上次一模一样。姜建军坐在原位没动,等他的背影从玻璃窗外彻底消失,消失在街角那棵梧桐树的阴影后面,才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把自己的三块钱压在碗底,站起来,走到门口,借着玻璃窗的倒影瞄了一眼巷口方向。陈老板左转了,步伐稳健,目标明确,方向是公交站。
姜建军回到店里,在柜台旁边找到正在假装擦筷筒的王小虎。王小虎比他大三岁,瘦高个,脸上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实际上他什么都知道而且大部分都是姜建军告诉他的。走了,姜建军说。
去哪?
布鲁克林。
远不远?
两趟地铁。
包饭吗?
姜建军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们坐了两趟地铁,从曼哈顿穿到布鲁克林。地铁上人不多,姜建军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毛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王小虎坐在对面,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嘎吱嘎吱地吃。姜建军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低调点?王小虎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回:我伪装成一个普通小孩在吃薯片,够低调了。姜建军想说你一个十二岁的人长了一米七的个头坐在儿童票区吃薯片哪里低调了,但想了想,决定省点口水。
他们下车之后走了几条安静的住宅街。布鲁克林这边的街道跟曼哈顿不太一样,房子矮一些,树多一些,空气里飘着一股洗衣粉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姜建军一边走一边记路牌,在脑子里画地图。他们在一个旧仓库区前面停下来,宋建华说这个仓库跟法拉盛那个结构差不多——姜建军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差不多:灰扑扑的铁皮外墙,卷帘门半掩着,门口的灰积得能种土豆了,旁边停着一辆落满灰的面包车,车身上的白色喷漆字已经模糊得只剩快......递两个字。
他们在街对面一间洗衣店门口蹲下来。洗衣店里面有个老阿姨在叠衣服,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们一眼,大概以为又是两个逃课出来闲逛的小孩,没多管。姜建军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毛衣兜里的东西又摸出来检查了一遍——钥匙在,辣椒面在,照片在,纸巾在。他盯着那间仓库的侧门,那里有一扇铁皮小门,门框上有一个新换的锁芯,锃亮,跟周围锈迹斑斑的墙面格格不入,像一口金牙镶在一张老脸上。
他们比陈老板先到,因为陈老板坐公交车绕了一段——从法拉盛先往东走了三站,再换乘往南,硬生生多花了二十分钟。而陈老板自己的黑色轿车,从另一个方向直接开过来,停在仓库侧门。姜建军看着那辆车慢慢减速,打灯,靠边,熄火,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陈老板推门下来,左右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洗衣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姜建军把脑袋往王小虎身后缩了缩,王小虎配合地举起薯片袋子挡住两个人的脸。陈老板没发现什么异常,用那把新钥匙打开侧门进去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进去看货了,姜建军压低声音说,通知宋叔叔。
王小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通了之后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挂断。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目标已进入,可以收网。姜建军一直觉得这个暗号太敷衍了,万一有人监听,一个字显得非常可疑。但宋建华说越简单越不像暗号,老张说你一个九岁小孩少质疑FbI的专业性,于是这个暗号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们蹲在洗衣店门口等了大约八分钟。这八分钟漫长得像八个小时。洗衣店里的老阿姨叠完了衣服开始扫地,扫完了地开始擦柜台,擦完了柜台开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姜建军冲她笑了笑,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店里了。街上有两个骑自行车的小孩经过,一只松鼠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天上的云慢悠悠地挪了一寸。姜建军感觉自己蹲得腿都快麻了的时候,两个穿便衣的人从仓库后墙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他们穿着普通夹克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两个迷路的工人,但脚步又轻又稳,在侧门两侧站定,动作极其默契,像一对配合了十年的舞伴。
又过了两分钟,宋建华本人出现了。他从仓库正门那边绕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咖啡,走路的样子松松垮垮,看起来像个刚下班路过买水的普通中年男人。但他走到侧门旁边的时候,侧头的那个角度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然后不急不忙地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推开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声响——,像椅子被撞倒了。然后是宋建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邻居打招呼:别动。FbI。
姜建军从洗衣店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腿麻得他差点跪下去,扶着王小虎的肩膀稳了稳。他看到侧门那边两个便衣跟着进去了,门里面传来几声简洁的指令和金属碰撞声。大约两分钟后,宋建华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陈老板跟在他后面,手腕上多了一副银色的铐子。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在等公交车——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点点果然来了的松弛感。
宋建华径直走过来,在姜建军面前蹲下。他比姜建军高出一大截,蹲下来之后眼睛跟姜建军平齐,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但勉强能辨认出内容:刘,货已出。下批在#11。先。
姜建军凑近看了看。就是刘富。#11是下一个中转仓库的编号。至于后面缺的那个字,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应该是——纸不够长了,只写了一个字就顶到了边。姜建军在心里给陈老板的节约精神打了个差评,你走私文物就不能用张大点的纸吗?
这是他准备递出去的通知,宋建华把纸条收好,重新装进证物袋里,他到了仓库之后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手机也还没开机。时间卡得刚好。
姜建军点了点头。他注意了一下宋建华的表情——那是一种介于任务完成这案子远没结束之间的微妙神色,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但眉毛是往下压的。宋建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那辆便车走过去。
陈老板被押上车之前,在车门旁边停了一步。他转了个身,侧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姜建军一眼。那一眼非常平静,没有仇恨,没有怨气,甚至没有惊讶,就像在看街对面一个玩滑板摔了个跟头的小孩。但停的时间比正常的随便扫一眼长了大约一拍,长到姜建军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下。
然后陈老板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姜建军只捕捉到几个字——告诉你妈,面确实好吃。
然后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的便车发动,汇入布鲁克林下午的车流,拐了个弯,消失了。
姜建军站在洗衣店门口,看着车尾巴消失在街角那棵歪脖子树后面。他把陈老板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告诉你妈,面确实好吃。这话听起来像在夸一碗阳春面,但说的时间太不对劲了——你被铐着、被押上车、马上要关进去,你张嘴第一句话是夸人家的面条?姜建军想了大概十五秒,想明白了。
他转头对王小虎说:他是在暗示他知道面是美华楼做的。
王小虎还在嚼薯片,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妈是谁。他在说——我知道你们是谁,但我不说。
王小虎把薯片咽下去:那他是想保你?
他在给自己留退路。姜建军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把复制钥匙的齿痕,他如果以后需要跟警方谈条件,他会拿我知道美华楼一家跟这件事有关当筹码。但现在他先放着不用,当人情。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薯片袋子捏得哗啦响:那他会供出刘富吗?
宋叔叔会让他开口的。姜建军看着便车消失的方向,他手里那把新钥匙和纸条上的字,够他坐很久了。他要想减刑,就得说出他知道的。刘富那种人,不会为了保一个运货的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开始往回走。洗衣店的老阿姨终于忍不住推开门,朝他们喊了一句:你们俩蹲我门口半天了到底干嘛的?姜建军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嗓子:等外卖!老阿姨嘟囔了一句什么,把门砰地关上了。
回到美华楼的时候,下午的太阳刚好照在招牌上。字的灯管在日光里泛着玻璃的弧光,招牌下方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一小片铁皮,在光线里亮得晃眼。陈秀兰正在门口收晾了一中午的桌布,一块一块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她看见姜建军和王小虎从街角拐过来,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叠桌布,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面卖完了,她头也不抬地说,明天的份我多和点面。
姜建军脚下一顿。他妈说的是阳春面,但他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她在说她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这个字在他们家已经从一个单纯的食物名词变成了一种多用途暗号,涵盖任务完成目标已捕获下一步行动待定等多种含义。姜建军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在一部谍战片里,只不过片子的赞助商是一家阳春面馆。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灰,陈老板被带走了。
陈秀兰把最后一块桌布叠好,塞进柜台下面的布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以后应该不来吃面了。
那明天中午少下几碗。
姜建军笑了。他跟着她走进后厨,一屁股坐在灶台旁边那张矮凳上——那张凳子从小坐到大,凳面被他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留着他七岁那年用圆珠笔画的一只歪嘴鸭子。他看着他妈开始洗锅,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后厨,洗洁精的泡沫涌起来,被水流冲进下水道,锅底浮上来一阵熟悉的葱油香味。
他坐在矮凳上说,两条腿晃来晃去,陈老板今天被带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告诉你妈,面确实好吃。
陈秀兰洗锅的手停了一下。大概两秒钟。水还在流,泡沫还在翻涌,但她的手停在那里,握着钢丝球,纹丝不动。然后她继续洗,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知道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她把洗好的锅扣在灶台上,锅底的水珠顺着铁皮往下淌,有的人在做坏事的时候,还是会记住一些好的东西。他记得那碗面的味道。那就够了。
姜建军坐在矮凳上,看着水槽里的水慢慢落下去,留下一层细碎的泡沫挂在瓷壁上。他妈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圈。一个帮人走私文物的人,在被捕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面好吃。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但姜建军觉得废话底下藏着东西。可能是陈老板真的觉得那碗面好吃——那确实好吃,他妈的手艺在整个唐人街都能排进前三。也可能是他在用这句话留一个,以后如果蹲大牢蹲到想托人带个话,他会对狱警说:帮我告诉美华楼的老板娘,我还记得她家的面。
不管哪一种,这句话都让姜建军心里那个好人与坏人的清单又多了几行批注。他站起来,从后厨走到前厅。老张正坐在他的老位置上喝下午茶——靠窗第三张桌,茶壶旁边照例摆着一碟花生米,他慢吞吞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师父,姜建军坐到他对面,把刘富那张照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刘富应该快要浮出来了。
老张嚼着花生,眼皮都没抬: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浮出来?
你抓了他的运货人。老张又剥了一颗,花生壳丢在碟子边上,排成一个小圈,你截了他三批货。他很快就会发现事情不对。他会来找那个害他亏了五百万的人。
姜建军想了想。五百万美元,按照陈老板每次运货的量来估算,大概是三到四批高端文物的总价值。刘富亏了这么多,不可能不查。而查来查去,所有线索最终都会指向一个方向——一个九岁的小孩,一家阳春面馆,一个看起来跟文物走私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店。
他会找到我吗?姜建军问。
老张剥了第二颗花生。他把花生仁在指尖捻了捻,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喝了口茶,才开口:那要看你想不想让他找到你。
姜建军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唐人街下午的人流——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边走边打闹,有一个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从美华楼门口嗖地过去。没人停下来往店里多看一眼,没人知道这家面馆的柜台底下压着三张文物走私路线图,没人知道柜台后面那个九岁小孩的毛衣口袋里装着一把复制钥匙、半包辣椒面和一张写满车牌号的纸巾。
他说。
老张把第二颗花生的壳也丢在碟子边上,跟第一颗排在一起,整整齐齐:那你就做好准备。他来了就不是一碗阳春面的事了。
姜建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知道。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偏,把字的灯管照出了一道弧形的光晕。灯管没亮,但光晕落在人行道上,像一个还没点亮的信号——它亮起来的时候,意味着另一件事要开始了。
明天中午少下几碗面。因为陈老板不来了。
但刘富可能会来。
姜建军坐在美华楼的藤椅上发了会儿呆,把手伸进兜里摸那把复制钥匙。铁条上还带着老孙头锤子敲过的余温——那是他用五美元换来的一把锁,能开高文远的藏品柜门,能开法拉盛仓库的侧门,能开布鲁克林仓库的锁芯。老孙头当时接过五美元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现在小孩都玩这么高级的玩具了,姜建军没解释,只是把钥匙揣好说了声谢谢叔。
他在想,要是刘富来了,他能不能用这把钥匙开点什么别的东西。
师父,他忽然开口,刘富长什么样?
老张端着茶杯,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地升:你看见就知道了。
你见过他?
见过照片。
什么照片?
老张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你自己琢磨的意思,也有点我本来想再过两年再告诉你的意思。他沉默了几秒钟,慢吞吞地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旧照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推过来。
照片是彩色的,但有些褪色了,边角卷得厉害,像在某个抽屉底层压了很多年。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红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身上缠枝莲纹清晰可辨。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做惯了这一行的人对着镜头摆出来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古董商,坐在自己的店里,跟客人介绍一件新收的瓷器。
他就是刘富。
姜建军盯着照片上那张脸。温和、整洁、带着笑。这张脸跟这些词放在一起,像两块拼不起来的拼图——但拼图本来就是碎的,他只是还没找到把那两块硬凑在一起的角度。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瘦硬,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外公的字,他认得。1995年摄于香港。葵涌。此人曾三次出现在#7仓库附近。
姜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出现在#7仓库附近,这说明外公至少在1995年就已经锁定了刘富。那之后的十年呢?外公查了刘富十几年,除了这张照片和那几件青花,还留下了什么?
他没问。老张的表情写得很清楚——问了我也不会说,说了你也不该现在知道。
姜建军把照片折好,收进自己胸口的小口袋里,跟复制钥匙、辣椒面放在一起。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拍了拍,感觉像揣了半部唐人街地下史。
师父,他说,刘富来的时候,我能用上这张照片吗?
老张站起来,端起茶杯往楼梯口走,他来的时候,你先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他本人。看清了再说话。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姜建军,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把今天的作业写了。何伯庸留了五件元代青花让你认。图册在你桌上。
姜建军了一声。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我刚参与完一场FbI收网行动你居然让我回去认青花的哀怨。王小虎在旁边偷笑得肩膀直抖,被姜建军回头瞪了一眼,立刻收敛成一脸严肃,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楼上传来老张的脚步声,一步一顿,稳稳地消失在二楼走廊里。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像一首老钟表的滴答。
美华楼前厅里剩下姜建军和王小虎。姜建军坐在桌前翻开何伯庸留的作业本,第一页是一张青花大盘的彩色照片,旁边用小楷标注着元青花缠枝莲纹大盘,口径四十五厘米,土耳其托普卡帕宫藏。底下是三个问题:断代、发色、纹饰特征。姜建军盯着照片上那片幽蓝深沉的釉色,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陈老板那句话和刘富那张照片。
王小虎站在柜台后面擦碗,擦了第三遍还是同一只碗,你说刘富长那样,看起来真不像坏人。
姜建军头也没抬:坏人又不写在脸上。
那你觉得他来了之后会干嘛?直接冲进来?
不会。姜建军拿起铅笔在图册边上记了一笔,他是个做古董生意的人,做事讲究体面。他会先来吃碗面。
王小虎把那只碗翻来覆去地擦,终于满意地放回架子上:吃面?
吃面。姜建军把作业本翻到第二页,又一张青花照片,然后他会夸面好吃。然后他会聊点别的。等第三次来的时候,他才会说到正题。老张说的,做这一行的人都这样,先试探,再靠近,再动手。
王小虎放下抹布,靠在柜台上想了想:那你怎么办?
姜建军低头在作业本上写了一行批注——发色偏深,苏麻离青特征明显,铁锈斑自然下沉——然后停了一下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当他是普通客人。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叫我妈多下两片肉。他第三次来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字的灯管已经变成了一条深橙色的细线,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头。
他第三次来的时候,我兜里的东西应该能派上用场了。
王小虎没再问。他拿起另一只碗开始擦。前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姜建军的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划,间或翻一页纸,间或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窗外,阳光正在变薄,把整条唐人街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有人在街对面收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美华楼门口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贴的手写菜单——阳春面 三美元 加肉加五毛。那人看完菜单走了,没进来。
姜建军低头继续写作业。第二件元青花的发色他写了,划掉,改成苏麻离青,又划掉,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何伯庸要是看到他这么纠结,大概又要叹气:建军啊,发色都认不准,以后怎么认人?
但姜建军觉得,认人和认瓷器是一回事——都是一眼看过去觉得嗯差不多,然后越看越觉得嗯不太对,最后才发现哦原来如此。他看刘富的照片就是这样。第一眼觉得温和古董商,第二眼觉得笑得太标准了,第三眼觉得这个人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在作业本背面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写了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翻回正面,把第二件青花的发色坚定地写上了苏麻离青,在底下加了括号注明回青发色偏紫,此件偏蓝,故断苏麻。
(第二十二章完)
陈老板被抓了。刘富的照片在姜建军口袋里。一条线断了,另一条线正在浮上来。九岁的姜建军坐在美华楼前厅写何伯庸留的作业,兜里装着五百万美元货值的情报、一张走私头目的照片和一把能开两道锁的复制钥匙——而他正在纠结一件元代青花的发色是苏麻离青还是回青。
王小虎擦完了所有碗,走过来瞥了一眼他的作业本:苏麻离青是什么?
姜建军头也不抬:一种进口钴料。
干嘛用的?
画青花。
王小虎沉默了两秒,好吃吗?
姜建军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抬头瞪他:那是颜料!不是调料!
王小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谁知道呢,万一跟辣椒面一样能当暗号用呢。
姜建军愣了一秒。然后他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半包辣椒面,忽然觉得王小虎这句话好像也没那么离谱——他已经在用钥匙开门、用车牌号找仓库、用字传消息了,再加一样辣椒面当暗号,有什么不行呢?
他拿起铅笔,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辣椒面=预警信号。刘富来的时候,撒在门口台阶上,表示此人危险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这个暗号设置得过于直白了,又划掉,改成:辣椒面=风紧,扯呼。
王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什么呢?
暗号手册。
咱们有暗号手册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姜建军把作业本合上,揣进怀里,回头你背熟。
王小虎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不背。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把擦好的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碗口朝下,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窗外,天边的橙色已经褪成了淡紫色,字的灯管变成了天际线上最后一根亮线。灯管还没通电,但快了。
姜建军坐在藤椅上闭了会儿眼睛。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陈老板的筷子、布鲁克林的仓库、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条、宋建华攥在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陈老板回头说的那句话、老张从内袋摸出的那张旧照片、照片背面外公瘦硬的铅笔字。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拼图。他已经拼出了陈老板这一块,接下来要把刘富那一块嵌进去。然后还有更上面的——那个把刘富、高文远、陈老板、法拉盛仓库、布鲁克林仓库、#7、#11全部串起来的。
他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某个拐角,抬起头,发现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姜建军睁开眼睛,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夜空。唐人街的晚上来得快,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着一层软软的光。美华楼招牌上的字灯管终于在黄昏与夜晚的交界处亮了起来,发出一圈温暖的白光,把门口那一小片地照得清清楚楚。
明天中午少下几碗面。
但刘富可能会来。
姜建军站在美华楼门口,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把复制钥匙冰凉的齿痕。然后他转身回店里,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他那本写了半本的暗号手册放进去,跟账本、菜单、一叠外卖单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老张走上去的那截楼梯——楼上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一两声木板受压的。
他坐回桌前,翻开作业本,开始看第三件元青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