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终于能喝排骨汤不哭了
2001年春天,我二十一岁。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的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歪着嘴笑的土豆,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姜建军,你傻了吗?”
“没有,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我的人生就是从一个麻烦跳到另一个麻烦。”
“那你跳完了吗?”
“暂时跳完了。”
“那你起来吃饭。”
我起来了。
排骨汤还是那个味道。我喝了三碗,吃了两碗米饭,把桌上的菜扫了个精光。我妈在旁边看着我的吃相,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儿子真能吃”和“我是不是养了一头猪”之间。
林婉儿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饭,笑得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我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现在终于可以歇歇了”的温柔。她不会说这种话,但她会用笑来表达。
“你看我干嘛?”我问,嘴里还嚼着排骨。
“看你吃饭。”
“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饭的样子像一只饿了三天终于找到食物的仓鼠。”
“……这是夸我吗?”
“是夸你。仓鼠很可爱。”
我看了看铁子。铁子面无表情地吃着他的饭,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我注意到他的筷子夹菜的速度变慢了——他在听,只是不接话。铁子这个人,八卦的时候比谁都八卦,但打死也不会承认。
王小虎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子,嘴里的米饭差点喷出来。
“小虎,你笑什么?”我问。
“师父,林姐姐说你像仓鼠。”
“仓鼠怎么了?”
“仓鼠的脸是圆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圆。这是遗传,我妈的脸也是圆的,她管这叫“福气相”,我觉得她是在安慰自己。
林婉儿说:“是。圆圆的,挺可爱。”
铁子的筷子又顿了一下。这次我看清了,他在憋笑。铁子憋笑的样子就像一台试图抑制自己爆炸的锅炉,整个人的气场都在颤抖。
我决定换话题。
“铁子叔,刘富的案子结了,你有什么打算?”
铁子放下筷子,想了想。
“回餐馆洗碗。”
“就这?”
“就这。”
“你不打算干点别的?比如开个安保公司?你这一身本事,不去当保镖太可惜了。”
铁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是白痴吗”的温和质疑。
“我给谁当保镖?”
“给有钱人啊。”
“有钱人不需要保镖。他们需要的是挡子弹的人。我不是挡子弹的,我是打子弹的。打子弹的人,不给有钱人干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道理。但我听得出来,这话里有故事。
后来我才从我妈那里知道,铁子年轻的时候给一个有钱人当过保镖。那人是做房地产的,在纽约有几个大楼,人模狗样,西装革履,看起来是个体面人。结果有一次遇到抢劫,那人直接把铁子推到前面挡枪,自己跑了。铁子腿上中了一枪,躺了三个月。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给任何人当保镖。他在美华楼洗碗,一洗就是十年。
“那你就在我妈餐馆洗一辈子碗?”
“你妈做的饭好吃。”
“……你就这点追求?”
“这点追求够了。”他说,“人活着,不需要太多追求。够吃,够住,有几个朋友,就行。”
我看着铁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比谁都明白。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更多——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更高的地位。追到最后,累得跟狗一样,也没见得多快乐。铁子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他要的不多,但他要的那些,他都得到了。
这种人,叫“活得通透”。我妈管这叫“没出息”,但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会给铁子多盛一碗饭。
王小虎在旁边插嘴:“师父,那我呢?我以后干嘛?”
“你还小,先读书。”
“我不想读书。”
“那你想干嘛?”
“我想跟你学本事。”
“跟我学本事?我有什么本事?”
“你会鉴宝,会中医,会阵法,会炒股,会破案,会整人……”
“停停停,”我赶紧打断他,“什么叫‘会整人’?我什么时候整过人了?”
“你整刘富的时候。”
“那叫‘执法’,不叫‘整人’。”
“那马三呢?”
“那叫‘正当防卫’。”
“那罗伯特·克莱恩呢?”
“那叫‘金融制裁’。”
王小虎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无言以对的话:“师父,不管叫什么,反正你整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挺惨的。”
我看了看铁子。铁子低头吃饭,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他在笑,只是不想让我看到。
我看了看林婉儿。林婉儿在笑,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看我妈。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没听到——听到了她又要说我“不务正业”。
我叹了口气。
“小虎,你想学,我就教你。但有一条。”
“什么?”
“不许用我教你的东西害人。”
“那整人呢?”
“……整人可以,但要分对象。好人不能整,坏人随便整。”
小虎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那怎么分好人和坏人?”
“看他的眼睛。”我说,“好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暖的。坏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冷的。”
“那你呢?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
我想了想:“大概是……‘你又要干嘛’?”
林婉儿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好听,像有人在钢琴上弹了一个轻快的音符。
铁子的筷子终于停了一下。
他说:“建军,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鉴宝,不是中医,不是阵法。是让别人笑。”
我愣了一下。
铁子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句子,大概是“今天吃什么”。今天他不仅说了一个长句子,还带了一个句号和一个句号后的沉默。
“铁子叔,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喝了?”
“没喝。”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煽情?”
“不是煽情。”他说,放下筷子,“是实话。你这辈子,遇到过很多坏人。但你没变成坏人。这是你最大的本事。”
林婉儿轻声说:“铁子叔说得对。”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凉了。
但心里是热的。
二、神秘包裹——以及我糟糕的拆包裹技术
刘富的案子结束后,我以为能清净一阵子。
结果清净了不到一个月。
2001年4月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是寄到法拉盛的地下室的——老张转交给我的。老张当时正在研究一幅据说是唐伯虎真迹的画,他用放大镜看了半天,然后对我说:“建军,这画是假的。”
“怎么看出来的?”
“唐伯虎不画熊猫。”
我凑过去一看,画里确实有一只熊猫,正趴在竹子旁边啃竹叶,表情还挺享受。
“……那这画是谁画的?”
“不知道。但这位画家的想象力,比他的画技强多了。”
我把包裹拿过来。包裹不大,大概一个鞋盒大小,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缠得跟木乃伊似的,包这包裹的人要么有严重的强迫症,要么是在里面装了炸弹。
我用手撕了一下,撕不开。用牙咬了一下,咬不动。用剪刀剪了一下,剪不断——胶带缠了至少二十层。
“老张,你有刀吗?”
“你等一下。”老张从他的工具盒里翻出一把篆刻刀,递给我。那刀锋利得能在头发丝上刻字,但我用了五分钟才把胶带全部割开。
拆开包裹的那一刻,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包装过度”。
里面是一个木盒子。紫檀木的,暗红色,雕工很精细,盒盖上刻着一幅山水画——远山、近水、一叶扁舟、一个渔翁。画风很古,像是明代的风格。我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新东西。这是古董。
而且是好东西。紫檀木的质地、包浆的厚度、雕工的精湛程度,都说明这东西至少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盒子本身就能卖个几万美金,里面的东西……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玉器。
玉器是一块玉佩。圆形,直径大概五厘米,白玉,质地温润,没有一丝杂质。那种白不是死白,是像羊脂一样温润的白,拿在手里有一种“这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
玉佩正面刻着一条龙。龙的身形矫健,鳞片清晰,龙爪张扬,栩栩如生。这条龙跟我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不一样——它有一种活气,像是随时会从玉佩里飞出来。
背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这是皇帝用的东西。什么人能用“如朕亲临”这四个字?只有皇帝本人,或者皇帝最信任的钦差大臣。普通大臣用这四个字,那是杀头的大罪——九族都不够砍的。
我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东西是真的。从玉质、雕工、沁色、包浆来看,都是明代中期的特征。但明代的玉佩,我从没见过刻“如朕亲临”的。皇帝的玉玺上刻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大臣的玉佩上刻的是自己的名字或者吉祥话。这四个字,太奇怪了。
“老张,你看看这个。”我把玉佩递给他。
老张戴上老花镜,把玉佩举到灯下,看了足足十分钟。
“老张,你看出来了吗?”
他把玉佩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建军,这东西……不是明代的。”
“不是明代?那是什么时候的?”
“宋代的。”
我愣住了:“宋代的玉佩?宋代有这种雕工吗?宋代玉器的特点是‘清雅’、‘简约’,不会雕这么繁复的龙纹。而且‘如朕亲临’这四个字,宋代的皇帝不会用。”
老张摇了摇头:“不是宋代的皇帝。是宋代的——伪帝。”
“伪帝?”
“对。靖康之变后,金人立了一个傀儡皇帝,叫张邦昌。他当了三十二天的皇帝,然后退位了。他用的玉玺上刻的就是‘如朕亲临’四个字。”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张邦昌。靖康之变。金人立的傀儡皇帝。三十二天的皇帝。历史上最惨的皇帝之一,当了皇帝没一个月就被迫退位,最后被逼自杀。
“你是说,这块玉佩是张邦昌的?”
“不是他的玉佩。是他的玉玺。”老张说,“你看这个‘如’字的写法——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口’,但中间多了一横。这不是标准的写法,是张邦昌自己改的。他在‘如’字中间加了一横,寓意‘如日中天’。”
我凑近看了看。果然,那个“如”字中间多了一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张这眼力,不愧是练了五十年的。
“所以这块玉佩,其实是玉玺?”
“对。他把玉玺做成玉佩的样子,挂在身上,随时带着。因为他的皇位是偷来的,他怕被人抢走。所以他要把玉玺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那这块玉佩怎么会出现在明代墓葬里?”
“因为张邦昌死后,他的玉玺被金人拿走了。金人灭国后,玉玺流落到蒙古。蒙古灭国后,玉玺被明朝的军队缴获。然后被某个明朝的皇帝赏赐给了某个大臣,那个大臣死后,玉玺陪葬了。”
我靠。
这就是林志文说的“来历”。
一个宋代伪帝的玉玺,经过金、蒙古、明三个朝代,最后出现在一个明代墓葬里,然后被盗墓贼挖出来,流落到黑市,被刘富拿到,被林志文偷走,最后到了我手里。
这东西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它是历史。是文物。是故事。是一千年的风雨。
“老张,这东西值多少钱?”
老张想了想:“无价。”
“无价是多少?”
“就是——你出多少,别人都愿意加一倍的价格。因为它独一无二。全世界就这一块。就像你那个‘价值投资’,这种东西是永远不会贬值的。”
我把玉佩收好,放回木盒里。
“老张,你说‘先生’在找这块玉佩。他为什么要找?”
老张摸了摸胡子:“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是收藏家,想收这东西。第二种,他是张邦昌的后人,想拿回祖先的东西。”
“你觉得是哪种?”
老张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如果他是收藏家,他应该通过拍卖行或者古董商正常交易,不会用‘打听’的方式。他打听,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找这东西。”
“所以是第二种?”
“对。他是张邦昌的后人。这东西对他有特殊意义,所以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打听你?”
“因为玉佩在我手里。他要知道我是谁,才好决定下一步。是买,是偷,是抢,还是……别的。”
老张点了点头:“建军,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鉴宝,是看人。”
“你说过了。铁子叔也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我拿起那封信。林志文的字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一丝不苟。这人写字的态度,比他对自己生命的态度还认真。
“姜建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别难过。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刘富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个人不会放过我,因为我拿走了他想要的东西。
玉佩就是那件东西。它是从一个被盗的明代墓葬里出土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有‘如朕亲临’四个字,但我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有人愿意为了它杀人。
这东西交给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查清楚它来历的人。
别来找我。找不到的。
林志文 绝笔”
我拿着信,沉默了很久。
铁子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玉佩。
“他说他不在人世了。”我说。
“不一定。”铁子说,“‘不在人世’也可能是‘不想被人找到’的意思。我用过这招。”
“你用过?”
“嗯。有一次我不想还别人钱,就告诉他们我死了。效果还不错。”
“……铁子叔,你欠谁钱了?”
“一个战友。后来我还了,还多还了一百块利息。”
“那你还说自己死了?”
“我只是暂时死了。”
我决定不跟铁子讨论这个话题。他的逻辑是闭环的,进不去也出不来。
“你觉得他还活着?”
“不知道。但这个人,能从刘富的基地里活着出来,能在太平洋上消失两年不被任何人找到。他不会那么容易死。这种人就像蟑螂,你以为踩死它了,低头一看,跑了。”
我把信收好,把玉佩放回木盒。
“铁子叔,你觉得‘刘富背后的人’是谁?”
铁子想了想:“刘富的生意做这么大,不可能全靠自己。他一定有上线,有投资人,有保护伞。你扳倒的是他的网络,但那个网络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
“你是说,刘富只是棋子?”
“对。真正的棋手,还没露面。”
我看着木盒上的山水画,心里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以为刘富是终点。现在看来,他只是路标。
真正的终点,还在前面。
当然,也可能根本没有终点。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打完boss就通关了,结果boss身后还有一扇门,门后面还有一百个boss在排队等你。
三、香港来电——以及我糟糕的接电话习惯
包裹收到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香港的。我认识那个号码——是何伯庸的。
“何爷爷,好久不见。”
“建军,你惹麻烦了。”何伯庸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笑眯眯的。
我把泡面放下,擦了擦嘴。
“我惹什么麻烦了?”
“你拿到的那个玉佩,有人也在找。”
我愣了一下:“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能量很大。他在香港找了三个月,翻遍了所有的古董店、拍卖行、私人收藏,就为了找一块‘刻着如朕亲临的明代玉佩’。”
“他找到了吗?”
“没有。因为玉佩在你手里。”
我沉默了几秒。泡面的香味飘过来,但我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何爷爷,这个人怎么知道玉佩的存在?”
“不知道。但他在找玉佩的同时,也在打听一个人。”
“谁?”
“你。”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塑料在压力下变形的声音。
“他打听我什么?”
“你的年龄,你的长相,你的住址,你认识的人,你做过的事。他知道你帮FbI破了刘富的案,知道你拿了刘富的账本,知道你有一座太平洋上的岛。”
“何爷爷,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用过的一个名字,叫‘先生’。”
先生。
我听过这个名字。
五年前,陈耀祖跟我说过——“刘富背后的人,叫‘先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无处不在。”
先生真的存在。而且他比我想象的更近。
“何爷爷,你能帮我查吗?”
“已经在查了。但这个人,比刘富难对付一百倍。刘富是明面上的狼,他是暗地里的蛇。你打得到狼,但你抓不住蛇。蛇会钻洞,会伪装,会躲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等你走过去的时候咬你一口。”
“那怎么办?”
“小心。”何伯庸说,“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小心。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步会踩到蛇。”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想了很久。
“铁子叔,你觉得这个‘先生’会怎么做?”
铁子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套,动作慢得像在做某种仪式。
“两种可能。第一,他派人来跟你谈。谈不拢,就派人来偷。偷不到,就派人来抢。抢不过,就派人来杀。”
“第二呢?”
“第二,他什么都不做。等你放松警惕。等你觉得安全了。等你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然后在你最不注意的时候,动手。”
我打了个寒颤。
“你说哪种更可怕?”
铁子想了想:“第二种。”
“为什么?”
“因为第一种你有准备。第二种你没有。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从哪个方向来,用什么方式来。你只知道——他会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四、不速之客——以及我糟糕的开门习惯
2001年5月,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练功。老张教我的内功心法,叫“混元一气功”。名字很土,听起来像是武侠小说里三流门派的三流功法,但练起来真的很累。你要站桩,要呼吸,要冥想,一套下来四十分钟,比跑五公里还累。每次练完我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脑子里嗡嗡响。
然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多岁,高个子,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文质彬彬,斯斯文文,站在门口微微笑着,像来找你喝茶的老朋友。
但他的眼神不对。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的眼神太冷了。不是刘富那种阴鸷的冷——刘富的眼神像一把刀,你知道它危险,所以你会防备。这个人的冷是一种“我在笑,但我的眼睛没在笑”的冷。像冬天的太阳,看起来挺暖和的,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
这种人,叫“笑面虎”。他们用微笑当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张你永远不会想看到的脸。
我见过这种人。上一次见到的时候,那个人后来被判了四十年。
“请问,是姜建军先生吗?”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尾音有点翘,像是台湾口音。每个字的发音都精确得像播音员,反而显得不自然——正常人说话不会这么完美。
“我是。你是?”
“我姓白。白景明。你可以叫我白先生。”
白景明。白先生。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来找玉佩的?”
白景明愣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恢复的速度很快,不到零点五秒。
“姜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笑了,“是的,我来找玉佩。那块刻着‘如朕亲临’的玉佩。”
“你怎么知道玉佩在我手里?”
“林志文临死前,把玉佩寄给了你。”
临死。
“他死了?”
“对。死了。”
白景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份文件请签字”。但他的眼睛——我注意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不是“悲伤”的收缩,是“确认”的收缩。
他在确认我知道林志文死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志文是他杀的。或者,他知道是谁杀的。不管哪种情况,他都不是无辜的。
“他怎么死的?”我问。
“车祸。在香港。他的车从盘山公路上冲下去,掉进了海里。车找到了,人没找到。”白景明推了推眼镜,“警方说,可能被海流冲走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志文这个人,不会那么容易死。他就像……像什么来着?”
“像蟑螂?”我帮他补充。
白景明又愣了一下。这次愣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
“姜先生,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谢谢。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在试探我。他告诉我林志文可能没死,是在看我的反应。如果我很惊讶,说明我跟林志文不熟,或者我知道的不多。如果我不惊讶,说明我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我选择了不惊讶。因为不惊讶的人看起来更不好惹。
“白先生,你来我家,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林志文的事吧?”
“对。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玉佩卖给我。我出价一千万美元。”
一千万美元。
我笑了。
“不卖。”我说。
白景明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
“姜先生,你可以开个价。”
“我不开价。因为不卖。”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不是我的。是林志文寄存在我这里的。他要是不回来,这东西就送去博物馆。卖了,对不起他。”
白景明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姜先生,”白景明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拿着是祸不是福。”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
“那我劝你一句。”
“什么?”
“离开我家。现在。而且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这门不好关,上次被我踢坏了。”
白景明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赞赏,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欣赏,也可能是“你小子有点意思”的认可。
“姜先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婉儿在旁边,轻声说:“他的眼神很冷。”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那种人,杀人不眨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在书里。”
“……书里?”
“小说。我最近在看推理小说,里面有个反派跟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婉儿,那是小说。”
“现实比小说更离谱。你的人生不就是个例子吗?”
我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没错。
那天晚上,铁子听说了白景明的事,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查查这个人。”
三天后,铁子回来了。
他查到的信息很少。白景明,台湾籍,四十五岁,古董商人,在香港和台北都有公司。生意做得很大,但很低调,从不接受采访,从不参加拍卖会,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这种人要么是社恐,要么是有见不得人的事。看他的眼神,肯定不是社恐。
他的公司叫“景明堂”,主营古董交易。但铁子查到的交易记录显示,景明堂在过去十年里,经手的文物超过五百件,总价值超过十亿美元。
十亿美元。
这不是古董商。这是文物走私集团。
“铁子叔,他是刘富的上线吗?”
“不确定。但他的公司和刘富的公司有业务往来。刘富的货,有一部分是通过景明堂卖出去的。”
“所以他是刘富的客户?”
“对。也可能是合伙人。也可能是老板。也可能是老板的老板。”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刘富是狼。白景明是老虎。狼被打死了,老虎来了。
“铁子叔,你觉得白景明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第一,他从你手里买玉佩。”
“我不会卖。”
“第二,他从你手里偷玉佩。”
“他不会偷。因为他不知道玉佩藏在哪里。”
“第三,他从你手里抢玉佩。”
“他不会抢。因为他不知道玉佩在哪里,抢了我也没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把你抓走。然后慢慢逼你说出玉佩的下落。”
我沉默了几秒。
“铁子叔,你觉得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铁子想了想:“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比如……上厕所的时候。”
“铁子叔,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人在上厕所的时候最没有防备。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白景明也知道。”
“……那我以后上厕所带把刀?”
“带枪更好。”
“我没有枪。”
“我有。我借你。”
“你哪有枪?”
“我有。你不需要知道在哪里。”
我决定不问下去了。有些问题,答案知道了反而睡不着觉。
五、布局——以及我糟糕的画画技术
我不打算等白景明动手。我要先动手。
我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我花了三天时间,画了一张图。
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画着白景明的网络——他的公司、他的合作伙伴、他的客户、他的资金流向、他的人脉关系。我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不同的人:红色是危险人物,黄色是可疑人物,绿色是暂时安全。
问题是,我的画画技术很差。
陈婳看到这张图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幅幼儿园小朋友的作品——充满了想要表达但完全表达不出来的挣扎。
“建军,这是什么?”
“白景明的网络图。”
“这些圆圈是什么意思?”
“人。”
“这些线条呢?”
“关系。”
“这个红色的叉呢?”
“他本人。”
“那他旁边的这个蓝色方块呢?”
“那是他的办公室。我觉得应该画个方块来代表建筑物。”
“那这个绿色的三角形呢?”
“那是他的车。他的车是绿色的。”
陈婳又沉默了很久。
“建军,我觉得你应该请个专业的人来画这张图。”
“专业的人?谁?”
“我。”
她花了一个小时,重新画了一张图。我的图就像是一年级小学生的作业,她的图就像是五角大楼的作战指挥图——清晰、准确、美观、专业。每一处关系都用不同的线型标注,每一个节点都有详细的说明,每一个箭头都指向明确的方向。
我看着那张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娶对人了。
“建军,你这张图,比我们FbI的还详细。”米勒在电话里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酸,像是在说“你比我厉害”但又不想承认。
“那是当然。因为你们FbI查案要走流程,我不走。流程是效率的敌人。”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话?”
“不能。这是我的风格。没有风格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米勒叹了口气。她今天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年还多。
“你想怎么做?”
“断他的财路。”
“又是断财路?你对刘富也是这么做的。”
“招不怕老,管用就行。就像我妈的红烧肉,三十年如一日,但每次吃都觉得好吃。”
米勒沉默了几秒。
“白景明不是刘富。他的网络比刘富大十倍,他的人脉比刘富广十倍。你断他的财路,他会疯狂报复。”
“那就让他来。”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算好了每一步。而且我有一张很好的图。”
米勒又叹了口气。她今天叹气的次数大概已经打破了个人纪录。
“姜建军,你这个人,总有一天会把自己作死。”
“你说了好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断白景明的财路,分三步。
第一步:曝光他的客户名单。
白景明的客户,遍布全球。有收藏家,有博物馆,有拍卖行,也有文物贩子。他从刘富那里拿货,然后卖给这些人,赚取巨额差价。中间的利润率大概在百分之三百到百分之五百之间——这比贩毒的利润还高,风险还低。
我从刘富的账本里,找到了白景明的客户名单。三十七个人,分布在十二个国家。每一个人的名字、联系方式、购买记录、付款金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刘富这个人做生意很认真,账本记得比会计还仔细,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每一笔交易都有详细记录。如果他不做文物走私,他可能是个很好的财务总监。
我把这份名单,匿名发给了各国的海关和警察部门。
不是一次性发的,是分批发的。第一批发十个,隔一周发十个,再隔一周发剩下的。这样做的目的是让白景明不知道是谁在搞他,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被曝光。一个人被曝光,可能是意外。十个人被曝光,可能是巧合。三十七个人全被曝光,那就是有人蓄意为之。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结果是什么呢?
白景明的客户,一个接一个地被调查。有人被抓,有人被罚款,有人被没收文物,有人被吊销执照。他们怕了,不敢再跟白景明做生意。一个走私网络,最重要的不是货,不是钱,是客户。没有客户,你有再多的货也卖不出去。
白景明的生意,断了一大半。
第二步:冻结他的资金。
我把白景明的洗钱账户信息——也是从刘富的账本里找到的——交给了国际刑警。国际刑警通过各国金融监管机构,冻结了白景明在全球的二十多个账户。
这一步比第一步难,因为白景明用的账户比刘富更隐蔽。有些账户是空壳公司的,有些账户是用别人的名字开的,有些账户是离岸的,查起来很麻烦。有些账户的名字我都读不出来——那种小岛国的语言,字母排列得像是在键盘上随机敲出来的。
但我有一个优势:我知道白景明的钱是怎么流动的。因为刘富的账本里,记录了每一笔交易的来龙去脉。从刘富的账户到白景明的账户,从白景明的账户到他的客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刘富这人可能是个天才,也可能是个强迫症,总之他把每一条资金流向都画成了流程图,连我这种金融白痴都能看懂。
白景明的钱,转不动了。
第三步:挖他的墙脚。
白景明的手下,有一部分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他们对白景明忠心耿耿,不会轻易背叛。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忠诚。忠诚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让人愿意为了别人去死。
但另一部分,是后来招的,没什么忠诚度可言。这些人,只要给钱,就能挖走。他们是“雇佣兵”式的人物,谁给的钱多就跟谁干。这种人虽然不忠诚,但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把工作当成工作——你今天雇用我,我为你干活;明天他雇用我,我为他干活。没有立场,只有价格。
我让铁子去接触这些人。不是直接接触,是通过中间人——老马的退伍军人网络。老马在码头干了二十年,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其中有一些人认识白景明的手下。这种“朋友的朋友”的关系网,比直接接触更安全,也更有效。
铁子用钱开道。一个人五十万,只要提供白景明的犯罪证据,就能拿钱走人。这个价码,在白景明的手下看来,够他们退休了。五十万美金,在纽约不够买一栋房子,但足够在佛罗里达买一套小公寓,剩下几年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不到一个月,三个人叛变了。他们提供了白景明走私文物、洗钱、贿赂官员的证据——照片、录音、文件,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加起来,够白景明坐五十年牢。
我把这些证据,交给了米勒。
米勒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表情像是在看一份难以置信的考试卷。
“姜建军,”她说,“你这是要把白景明往死里整。”
“对。”
“他要是狗急跳墙呢?”
“那就让他跳。他跳了,我们抓他。他不跳,我们逼他跳。他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米勒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六、反扑——以及我糟糕的接电话时机
白景明不是傻子。
当他的客户被抓、账户被冻结、手下叛变的时候,他知道有人在搞他。搞他的人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客户、他的资金、他的人脉、他的弱点。这说明搞他的人有内线,或者有比他更厉害的情报网络。
他猜到是我了。
2001年7月的一个晚上,我在美华楼吃饭,接到了白景明的电话。
那天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米饭。菜很普通,但味道很好。我正在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手机响了。号码是隐藏的。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接了。
“姜先生,你很厉害。”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斯斯文文,像在跟你聊天。但我能听出来,那个声音下面藏着东西。就像平静的海面下藏着的暗流。
“白先生,你也很厉害。到现在还没被抓。”
“那是因为我没有犯罪。”
“你没有犯罪?那你的客户为什么被抓?你的账户为什么被冻结?你的手下为什么跑了?”
“那是有人诬陷我。”
“谁诬陷你?”
“你知道的。”
我笑了。
“白先生,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聊天?”
“不是。我是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玉佩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不会有事。”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
“白先生,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别人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我挂了电话。
七、暗杀——以及我糟糕的逃跑速度
白景明派来的人,在三天后的晚上出现了。
那天晚上,我在法拉盛的地下室里跟老张学画符。老张最近在教我一种新的符箓——“护身符”的升级版,叫“金刚符”。据说能在危急时刻保护自己,挡刀挡枪。听起来很厉害,但我不太信。
我当时问老张:“这东西能挡子弹吗?”
老张说:“不能。”
“那能挡刀?”
“也不能。”
“那能挡什么?”
“能挡——你觉得它能挡的那种心理安慰。”
“……老张,你又骗我。”
“没骗你。心理安慰也是保护。你不怕了,就不会慌。不慌了,就能活。能活了,就比死了强。”
我正准备反驳,手机震了。
铁子发来的短信:“有人来了。三个人。从东边过来的。速度快,脚步轻,大概率有刀。”
我放下符笔,站起来。
老张看着我:“怎么了?”
“有人来找我。”
“几个人?”
“三个。”
“你一个人?”
“铁子在外面。”
“那够了。”
老张说完,继续画符。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手里的笔稳得像机器。我有时候觉得老张这个人比我更适合当主角——遇到什么事都不慌,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转念一想,他这种性格的人当主角,小说会无聊死的。
我走出地下室的时候,看到铁子已经站在巷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手里什么都没拿——但他腰间的军用匕首在月光下反着光,像一只眯着眼睛的猫。
“在哪?”我问。
“巷子东头。三个人。都有刀。没枪。”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他们的脚步声不对。普通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声音闷,像‘咚、咚、咚’。他们走路,前脚掌先着地,声音轻,像‘嗒、嗒、嗒’。这是在减轻脚步声。只有两种人会这样走路——小偷,和杀手。”
“是杀手。”
“对。”
铁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圆形的,像是一个大号的药丸,银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有一个拉环。
“这是什么?”
“烟雾罐。拉开引线,扔出去,三秒后冒烟。足够你跑。”
“你呢?”
“我留下来。”
“你一个人对三个?”
“够了。”
“铁子叔——”
“别说了。你在,我分心。你走,我专心。你在这里,我不但要对付他们,还要保护你。你走了,我只需要对付他们。”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的坚定。那种坚定我在老兵身上见过,在陈耀祖身上见过,在每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身上见过。
“好。”
我接过烟雾罐,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铁子已经走进了巷子。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是在散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刀。
三秒钟后,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刀砍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人的惨叫声。不是铁子的声音——铁子惨叫的声音我还没听过,大概这辈子也听不到。
我站在巷口,握着烟雾罐,犹豫了零点五秒要不要回去。
然后我听到了铁子的声音:“走!”
我走了。
跑到街角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追我的,是跑的。三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捂着腿,一个捂着脑袋,跑得比兔子还快。其中一个边跑边喊:“妈的,这人是练过的!”
铁子从巷子里走出来,身上的夹克被划了一道口子,但人没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解决了?”我问。
“解决了。”
“他们受伤了?”
“轻伤。不会死。”
“你为什么不下重手?”
“因为你在这里。”铁子说,“你在,我不能杀人。你在,我就是你的盾。不是我的矛。盾是用来挡的,不是用来刺的。”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从不多说一个字。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他把我当命。
“铁子叔,谢谢。”
“不谢。回去吧。”
“去哪?”
“你妈家。她做了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
“……你怎么知道?”
“她下午打电话告诉我的。说今晚做好吃的,让我早点回去。”
我笑了。
铁子叔,五十二岁,前侦察兵,现洗碗工,业余保镖,兼职情报员,专业杀手(退役)。他的人生履历像是一部动作片的剧本,但他最关心的事情是——今晚吃什么。
八、反击——以及我糟糕的飞行计划
白景明派来的杀手失败了。他没想到我身边有铁子这样的人。他可能以为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古董商,有几个江湖朋友。他不知道铁子是什么人,不知道老马是什么人,不知道我外公是什么人。
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所以我决定——不等了。
我要主动出击。
2001年8月,我飞了一趟香港。
同行的有铁子和林婉儿。
到了香港,何伯庸来接机。
他还是那样,穿着唐装,拄着拐杖,笑眯眯的。
“建军,你不该来。”他说。
“何爷爷,我必须来。白景明在香港,我不来,他也会去纽约。不如我来找他。客场作战虽然辛苦,但至少能先把地形摸清楚。”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但你知道。”
何伯庸沉默了几秒。
“他在中环。有一栋写字楼,景明堂就在里面。但他的办公室不在写字楼里,在地下。”
“地下?”
“对。他租了写字楼的地下两层,改造成了办公室和仓库。入口在大楼的后面,有密码锁,有保安,有监控。普通人根本不知道那两层存在,连大楼的物业都不一定清楚。”
“你能带我进去吗?”
“不能。但有人能。”
“谁?”
“你外公。”
我愣了一下:“我外公认识白景明?”
“不认识。但你外公认识大楼的业主。这栋楼的业主是他当年在香港做生意时的老朋友。你外公打个电话,他能把大门的钥匙送到你手里。”
我靠。
外公的人脉,真是无处不在。他就像一个人形的关系网络图谱,不管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遇到什么问题,他总能找到一个“我认识一个人可以帮你”。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在暗中经营着什么秘密组织,但他每次都说:“我只是朋友多。”
陈耀祖听说我要进景明堂,第一反应是:“你疯了?”
“外公,我没疯。”
“你每次都说没疯。”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外公……”
“行。我帮你。”他叹了口气,“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而且别让你妈知道。”
我笑了。
“外公,我答应你。”
通过陈耀祖的关系,我拿到了大楼的施工图纸。图纸上标明了景明堂的入口位置、内部结构、紧急出口、通风管道。这些图纸本来是建筑公司的内部文件,按理说不应该流出来。但外公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建筑公司的老板亲自把图纸送到了酒店,还附赠了一盒月饼——虽然中秋节还有两个月。
铁子看了图纸,说:“能进去。”
“怎么进?”
“从通风管道。但只能进一个人。通风管道很窄,只有你这种体型能钻进去。我进不去,我这肩膀太宽了。”
“那你呢?”
“在外面接应。”
“那我呢?”林婉儿问。
“你在车里等。”
“那我呢?”何伯庸问。
“你在茶馆里喝茶。等我们出来。”
“那我呢?”陈耀祖在电话里问。
“外公,你在香港喝茶。”
“我不喝茶。我喝咖啡。红茶还是咖啡?”
“那就喝咖啡。”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九、潜入——以及我糟糕的爬行技术
晚上十一点,我们到了大楼后面。
香港的夜晚很热闹,中环的写字楼里还有不少灯亮着,街道上偶尔有出租车驶过。但大楼后面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海港的风声。
铁子用工具打开了通风管道的盖子。管道口不大,刚好够我钻进去。我目测了一下,大概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对于正常人来说,这已经很窄了。对于铁子来说,根本进不去。对于我来说,勉强能进。
“建军,你进去之后,沿着管道往左走五十米,会看到一个岔路口。往右拐,再走三十米,就是景明堂的仓库。”
“你怎么知道?”
“图纸上标的。”
“你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侦察兵的基本功。地图记忆是必修课,记不住的人会被淘汰。”
“……你能不能换个词?”
“地图记忆的肌肉训练成果。”
我钻进通风管道。
通风口下面,是一个仓库。
很大。大概有两百平米。货架上摆满了木箱子和铁柜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个强迫症患者的收藏室。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亮着,发出惨白的光。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保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打瞌睡。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在跟自己的脖子打架。
我轻轻地打开通风口的盖子。盖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立刻停住了。保安动了一下。我屏住呼吸。
他没醒。
我深吸一口气,把盖子挪到一边,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通风口里降下去。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整个身体。落地的时候,脚踩到了一个纸箱,“吱呀”一声。
保安又动了一下。
我又屏住呼吸。
他又没醒。
我在心里感谢了所有我认识的神明——不管他们存不存在,今天这个忙我记下了。
我猫着腰,在货架之间穿行。仓库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物——青铜器、瓷器、玉器、字画。每一样都是真的,每一样都价值连城。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这间仓库里的东西,总价值至少在五亿美元以上。
这是白景明的私人仓库。也是他的罪证仓库。
我找到了白景明的办公室——门上有牌子,“白景明”三个字,繁体。牌子的材质是黄铜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门锁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铁子教我的技术,我一直没怎么练过,但基本的开锁还是会的。铁丝捅进锁孔,转了转,拧了拧,听了听声音。铁子说过,开锁最重要的是听——锁芯里的弹子落位的声音,比什么都重要。
五秒钟后,锁开了。
我闪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
我打开文件柜,翻了翻。里面是一些合同、发票、交易记录。每一份文件都装订得很好,分类明确,标签清晰。。
我把它们拍了照。手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每拍一张我都担心外面有人听到。
然后我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我认识一些——是白景明的客户。但有一些,我不认识。名字后面跟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代号——“t先生”“S小姐”“K先生”“J先生”……这些代号代表什么?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是白景明不能公开的关系。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动。”
我转过身。
白景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我的脸。
“姜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白先生,你不睡觉?”
“我睡不着。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来。”
“你知道是我?”
“猜的。你这个人,胆子大,不怕死。上次的杀手没杀了你,你一定会来报复。你的性格,就像弹簧——压得越狠,弹得越高。”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抓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看到了吗?”
“看到了。本事不小。但还不够。”
他举起枪,对准我的眉心。枪口的黑洞在灯光下像一只眼睛,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
“把玉佩交出来。”
“不在我身上。”
“在哪?”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白景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姜先生,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但你杀了我就永远拿不到玉佩。”
“我可以搜你的身。”
“你搜不到。因为玉佩不在我身上。也不在香港。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我只会在安全的时候去。”
白景明盯着我,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很白,很长,像钢琴家的手。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笑了。
“姜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给你。”
“那你的命呢?”
“我的命——我自己会保。”
话音刚落,仓库里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被踹开了。
铁子冲进来。一个擒拿,把白景明按在办公桌上。白景明的脸贴着桌面,被压得变形,双手反剪在背后。他挣扎了一下,但铁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从大门。”
“大门有密码锁。”
“我猜的。”
“猜的?”
“对。密码是六个零。”铁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景明这个人,自大。自大的人,觉得没人敢来,所以密码设得最简单。六个零,不用动脑子,自己好记。”
我看着白景明,他被按在桌上,脸涨得通红,但没挣扎。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不甘。
“白先生,你输了。”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十、意外——以及我糟糕的谈判技巧
白景明被按在桌上的时候,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然后我看到他的右手,慢慢地伸向办公桌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有枪。
我看到了。铁子也看到了。
“铁子叔!他的手!”
铁子反应很快。他一把扭住白景明的手腕,用力一拧。白景明的手腕“咔嚓”一声。
不是断了,是脱臼了。铁子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准——让他动不了,但不造成永久性伤害。
白景明惨叫一声。那声音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么夸张,是短促的、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铁子从他手里夺过一把小型的掌心雷——那种可以藏在手心里的微型手枪,只有一发子弹,但足够在近距离打死一个人。
“建军,你出去。”铁子说。
“你呢?”
“我善后。”
“怎么善后?”
“打电话给米勒。让她来抓人。然后我把白景明交给她。然后我们回家吃饭。”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出仓库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的五官很精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瓜子脸,丹凤眼,高鼻梁,嘴唇薄而红润。如果走在街上,你可能会以为她是哪个公司的白领,或者哪个杂志的模特。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她的长相,是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跟白景明一模一样。
冷。
“你是姜建军?”她问。
“你是谁?”
“我叫白景曦。白景明的妹妹。”
我愣了一下。
白景明有妹妹?铁子查到的资料里没有这个人。何伯庸也没提过。陈耀祖也没说过。
“你来干什么?”
“来救他。”
“你救不了他。FbI马上到。”
“所以我才要在FbI到之前,把他带走。”
“你怎么带走?”
“用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遥控器。黑色的,很小,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那个按钮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红色的糖果。
“这栋楼里有炸药。我按一下,整栋楼都会塌。你、铁建国、白景明,都会死。”
“你疯了?”
“没疯。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我哥哥的命,比你们的命重要。一命换三命,不亏。”
“姜建军,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让我带走我哥哥。第二,我们一起死。”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的坚定。那种坚定我在铁子眼里见过,在陈耀祖眼里见过,在每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眼里见过。
不同的是,铁子的坚定是为了保护。她的坚定是为了毁灭。
“好。你带他走。”
白景曦笑了。
“谢谢。”
她走进仓库,扶着白景明,从后门走了。白景明的手腕垂在身侧,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很疼。但他没有叫,也没有回头。
铁子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建军,你放她走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手里有遥控器。那栋楼里有炸药。我不能赌她不敢按。”
“她敢。”
“我知道。所以我才放她走。一个敢按炸弹的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跟她拼命也没用。唯一有用的,是满足她的要求。”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放走了她,我们还有机会抓。炸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死人不会抓人,活人才会。”
铁子沉默了几秒。
“你越来越像你外公了。”
“我外公也放过人?”
“对。他放过刘富。”
“然后呢?”
“然后刘富害了他半辈子。刘富拿走了他一辈子的积蓄,毁了他半辈子的生意,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笑了,笑得很苦。
“铁子叔,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知道。但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选择了不让她炸楼,那就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就像你选择了娶林婉儿,你就得接受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泡茶把你吵醒。”
“……她五点起来泡茶?”
“你不知道?你睡得太死了。每次她起来泡茶,我都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很轻,但茶叶罐的声音很响。”
我沉默了几秒。原来每天早上那杯放在床头的热茶,是她五点起来泡的。我一直以为是林婉儿前一天晚上泡好放在保温杯里的。
“铁子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不谢。你应该知道。”
“那后果是什么?”
“白景明跑了。他会回来。下次,他不会给你机会。他会直接动手,不会给你谈判的机会。”
十一、新仇——以及我糟糕的笔记习惯
白景明跑了。
白景曦也跑了。
FbI到的时候,整栋楼已经空了。没有白景明,没有白景曦,没有炸药——白景曦说的炸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我不敢赌。赌赢了,抓一个人。赌输了,死三个人。赔率不对,不值得赌。
米勒很生气。
“姜建军!你把人放走了!”
“不放走,我们就都死了。”
“她说的炸药不一定是真的!”
“万一是真的呢?”
米勒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
“追。”
“怎么追?”
“从他们的关系网追。白景明跑了,但他的客户还在,他的账户还在,他的手下还在。只要这些东西在,他就跑不远。钱要花,人要见,货要卖。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米勒点了点头。
“姜建军,你这次运气好。”
“我知道。”
“下次,运气不一定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冷静?”
“因为不冷静也没用。”
米勒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很白,很干净,没有我家天花板上那个歪着嘴笑的土豆形水渍。
林婉儿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林婉儿,我——”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回纽约。”
十二、新的线索——以及我糟糕的U盘管理
回到纽约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U盘。
信上的字迹,我认识。
左边低,右边高,每行字都是往上斜的。这种写字习惯的人,通常性格乐观,或者强迫症。林志文属于后者——他的乐观是装的,强迫症是真的。
林志文。
他没死。
“姜建军:
我说过,别来找我。你果然没来找我。很好。这说明你很听话,或者你根本不在乎我。不管是哪种,都很好。
白景明跑了,我知道。白景曦也跑了,我也知道。但你不用追他们,因为他们会来找你。守株待兔虽然听起来笨,但有时候最笨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U盘里有白景明洗钱的证据。足够他坐五十年牢。如果加上文物走私和贿赂,可能再加二十年。七十年,够他在里面把莎士比亚全集背下来了。
别谢我。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林志文”
我插上U盘,打开文件。
里面是白景明过去十年的洗钱记录。每一笔交易,每一个账户,每一个中间人,都列得清清楚楚。不仅有数字,还有图表,还有注释,还有流程图。林志文这个人,做事比白景明还仔细。如果他不做卧底,他可能是个很好的会计。
铁子看完了文件,说了一句:“这个林志文,到底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
“对。一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朋友。”
“你从来没见过他,就把他当朋友?”
“他说过一句话——‘那我不杀你’。那时候他有机会杀我,但他没杀。一个有机会杀你但选择不杀的人,至少不是敌人。”
铁子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人,交朋友的标准真低。”
“不是低,是务实。这个世界上,愿意对你好的人不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他对你好,你就该珍惜。”
“那他对你好吗?”
“他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
铁子想了想:“那确实是朋友。”
我把U盘交给了米勒。
米勒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姜建军,这些证据,足够起诉白景明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抓他?”
“找到他才能抓。证据再充分,找不到人也没用。”
“他跑了。”
“对。所以他一天不被找到,就一天不能定罪。在法庭上,被告必须出庭。不出庭,案子就审不了。”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每个人都会犯错。”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白景明。白景曦。林志文。
这张网,越来越大了。
十三、外公的电话——以及我糟糕的保密意识
白景明逃跑后的第三天,陈耀祖打来了电话。
“建军,你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白景明?”
“对。他不是普通的文物贩子。他的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但我查到一件事——白景明的公司,有一笔资金,来自一个离岸账户。那个账户的注册地是开曼群岛,受益人是一个叫‘东方国际’的公司。”
又是东方国际。
我听过这个名字。
五年前,刘富的公司也叫东方国际。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离岸账户。
“外公,你是说,白景明和刘富,用的是同一个离岸账户?”
“对。这说明他们背后,是同一个老板。一个人不会用两个不同的账户给两个不同的人打钱。说明这两个人,服务于同一个老板。”
“那个老板是谁?”
“不知道。但他有一个代号——‘先生’。”
先生。
又是先生。
这个人在暗处,操控着一切。。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外公,你能查到‘先生’是谁吗?”
“查不到。这个人太神秘了。他在香港、台湾、东南亚都有势力,但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就像……一个影子。”
“那怎么办?”
“等。等他露出马脚。”
“他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因为他在找你。”
“找我?”
“对。你拿了他的玉佩,断了他两个棋子的财路。他恨你。恨你的人,会来找你。来找你的人,会犯错。因为恨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会犯错。”
我沉默了几秒。
“外公,你这是在让我当诱饵。”
“对。”
“你不怕我死?”
“怕。但我知道你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外孙。”
我笑了。
“外公,你这句话,比‘你长大了’还煽情。”
“那就再说一遍。你是我外孙。你不会死。你只会赢。”
尾声
2001年的最后一天。
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二十一岁。刘富被判了一百二十年。白景明跑了。白景曦跑了。林志文还活着。‘先生’还在暗处。新的仇,新的谜,新的路。
但我不怕。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在。
我妈、林婉儿、铁子、王小虎、老张、朱秉璋、陈耀祖、何伯庸、米勒、宋建华、老马、霍振邦……所有人,都在。”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