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天,我十七岁。
上回说到,刘富派陈永仁来纽约“请”我,被我反手一个钓鱼执法,连人带船一起送给了FbI。船上有二十公斤c4炸药,老马提前抠了电池,炸了个寂寞。
说实话,我当时躲在仓库里,透过望远镜看到那艘船在纽约港冒出一股黑烟,然后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晃了晃,我心里那个失望啊,就跟拆开一包薯片发现里面全是空气一样。
“就这?”我放下望远镜,看向旁边的铁子。
铁子面无表情地说:“二十公斤c4,没电池,还不如二踢脚。”
我说:“那老马这情报也不准啊,不是说能炸飞半个码头吗?”
铁子想了想:“可能是他怕你真炸,故意抠的。”
“……老马这个人,是个人才。”
后来陈永仁被判了十五年,光头和胖瘦二人组各领了七八年。刘富在东南亚气得跳脚,我在纽约笑得打滚。但笑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刘富的威胁更让我不安。
一、一张照片
事情要从一张照片说起。
1996年3月,我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寄到我家,而是寄到陈耀祖的公司,转交给我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香港的邮戳,邮票上还沾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黄色污渍。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刘富给我寄了封恐吓信?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船。不是普通的船,是一艘货船,跟我上次在纽约港见到的那艘差不多大,丑得也差不多。船身上有一个编号,NY-7421,我认不出来。船的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工作服,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两条腿叉得跟圆规似的,双手插兜,脑袋微微往左歪。
这不是老马吗?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建军,这艘船下个月会到纽约。船上装的不只是货。小心。”
字迹很陌生,歪歪扭扭的,左边低右边高,每行字都是往上斜的,像喝醉了酒爬楼梯。不是陈耀祖的,不是何伯庸的,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的。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是谁寄的。说实话,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字也太丑了。
我拿去给铁子看。铁子正在院子里练刀,看到我过来,把刀往树上一插,接过去看了三秒钟。
“这是老马的笔迹。”
“老马?你确定?”
“确定。我在码头看过他写的装卸单。他的字,左边低右边高,每行字都是往上斜的。你看这行字,也是往上斜的。”
我仔细一看,还真是。一个人的字可以丑,但丑得有特色,那就是个人风格了。
“老马给我寄照片?老马为什么要给我寄照片?他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铁子想了想:“可能他有不能直接说的理由。”
“什么理由?”
“比如,有人盯着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打电话给老马,没人接。我又打给码头,码头的人说老马三天前辞职了,去了哪儿不知道。
“他辞职的时候什么表情?”我问。
“表情?”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谁特么注意他什么表情啊?他就是来拿了个工资,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就走了。”
“他说‘我走了’的时候,是高兴的语气还是不高兴的语气?”
“……你神经病吧?”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铁子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
“怎么找?”
我想了想,说出了一句后来铁子经常拿来笑话我的话:“先打电话给米勒。”
铁子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出门就要找妈的小学生。
二、追踪
米勒探员现在跟我算是“正式合作”关系——我是FbI的“编外顾问”,没有工资,但有一些权限。
什么叫“一些权限”?就是我可以打电话给她,她不一定接;我可以在FbI大楼里走动,但不能进机密区域;我可以查阅一些案件资料,但都要她签字。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跑腿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照片。
我拿着照片去找米勒,她一看到照片上的船,表情就变了。
“这艘船,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给我寄了照片。”我没提老马。
米勒盯着我看了三秒钟,那眼神就跟审犯人似的。但我不怕,我被她审惯了。
“姜建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米勒姐,我瞒你的事多了,你问的是哪一件?”
米勒翻了个白眼,拿起电话开始查。
三天后,她回话了。
“那艘船叫‘东方之星’,注册地在巴拿马,实际船东是一家香港公司。那家香港公司的法人代表,你猜是谁?”
“刘富?”
“不对。刘富不会用自己的名字注册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陈永仁。”
“陈永仁?那个已经在监狱里的陈永仁?”
“对。但公司注册是在他被抓之前。公司还在,船还在,生意还在做。”
我脑子转得飞快:“也就是说,陈永仁虽然进去了,但他的公司还在正常运作?”
“对。”
“谁在替他管?”
米勒摇了摇头:“不知道。查不到。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很复杂,套了好几个离岸公司,最后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你们可是FbI啊。”
米勒瞪了我一眼:“FbI也不是万能的。你以为我们是电影里的那种?想查谁就查谁?我们查个电话记录都要走流程,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我想了想:“那你们FbI跟电影里的有什么区别?”
米勒想了想:“我们的枪是真的。”
“……就这?”
“还有,我们真的会填很多表。”
我沉默了三秒钟。
好吧,现实永远比电影骨感。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陈永仁是刘富的手下,他的公司背后就是刘富。刘富的船下个月要到纽约,老马给我寄了照片然后失踪了。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决定去码头看看。
三、码头之夜
铁子陪我去的。
晚上十点,纽约港,静悄悄的。说“静悄悄”不太准确——远处有机器轰鸣声,海鸟在叫,海水拍打着码头,偶尔有船鸣笛。但就是那种没有人的静,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我们找到了老马以前工作的那个泊位。泊位上停着一艘货船,船上的灯亮着,但甲板上没人。老马的工具箱还在,锁在储物柜里。
铁子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
“你还会这个?”我小声问。
“侦察兵的基本功。”
铁子把铁丝捅进锁孔,转了转,拧了拧,前后不到五秒钟,锁“咔嗒”一声开了。
我当时就震惊了:“五秒?”
“慢了。”铁子皱了皱眉,“手生了。”
“……”
工具箱里有一本笔记本,一个手电筒,半包烟,一张皱巴巴的码头通行证,还有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没有贴邮票,说明没寄出去。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老马的字还是那样,左边低右边高,每行字都是往上斜的。而且可能是写得急,字更丑了,有些地方我连蒙带猜才读出来。
“建军: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我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件事。如果办成了,我回来找你。如果办不成,你就当没认识过我这个人。
那艘‘东方之星’上,装的不只是货。还有一些人。那些人不是船员,也不是乘客。他们被关在集装箱里,从香港运过来。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本来想报警,但警察里有他们的人。我只能找你。照片是我拍的,信是我写的。你小心。
另外,你欠我的那顿酒,恐怕要等我回来再喝了。先记着。
老马”
我把信读了两遍,手有点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
老马去查那艘船了。他一个人去的。这个老东西,五十多岁的人了,头上还有伤,一个人跑去查偷渡,他怎么想的?
“铁子叔,”我说,“老马有危险。”
“我知道。”
“我们得找到他。”
“怎么找?”
我想了想:“从‘东方之星’入手。船下个月才到,但老马可能已经在船上了。”
“你是说,他混上了船?”
“有可能。他以前是装卸工,对码头很熟。混上一艘船,对他来说跟回家一样。”
“那他现在可能在海上。”
“对。”
“那我们怎么找他?”
“等。”
“等什么?”
“等船来。”
铁子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从不说“好”或者“行”,他点头就是同意。铁子是那种话少到让人觉得他每个月都在省话费的人。
四、等船的日子
等船的那个月,是我十七年来最难熬的一个月。
白天我去诊所跟朱秉璋学针灸,晚上回家练功、学阵法,周末去FbI那边当我的“特别顾问”。看起来挺忙的,但脑子里全是老马。
林婉儿看出来我不对劲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她端了一碗汤圆过来,放在我旁边。
“你最近话变少了。”她说。
“是吗?”
“是。以前你三句话里有一句是废话,现在五句话里才有一句。”
“……那我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她想了想:“进步了。废话少,金句多。”
我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
她在我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林婉儿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她不会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逼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
“你发呆的时候,眉心是皱着的。你平时发呆不皱眉。”
“……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住到你家那天开始。”
“两年?”
“对。”
我看着她:“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她想了想:“也不是每天。你洗澡的时候我不观察。”
“……”
我决定换个话题:“汤圆好吃。”
“我妈包的。”
“你妈来了?”
“来了。在你家厨房。”
“我爸妈知道吗?”
“知道。你妈在帮忙。”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婉儿的妈妈和我妈正在包汤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关系好得像亲姐妹。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了。
五、船来了
一个月后,“东方之星”到了纽约港。
那天是周五,我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铁子就打电话来了。
“船到了。”
三个字,挂了。
铁子就是这样,多说一个字会死。
我骑上自行车就往码头赶。到了码头外面,铁子已经在等我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工装,脚上蹬着作战靴,背上背着一个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包里装的什么?”我问。
“工具。”
“什么工具?”
“救人的工具。”
我发现铁子这个人,你跟他说十句话,他能用五个字回答,而且每个字都跟没说一样。
晚上十一点,船靠岸了。甲板上有人走动,但不多。我拿着望远镜观察,没看到老马。船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制服的船员,有穿便装的人,但就是没有老马那圆规一样的站姿。
“会不会他没在船上?”铁子问。
“不一定。可能他在集装箱里,出不来。”
“那我们要上船。”
“怎么上?”
铁子从包里掏出两套码头工人的制服,递给我一套。
我愣了一下:“你早就准备好了?”
“侦察兵的基本功。”
“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差不多。”
“……你这个人,真的很谦虚。”
“谢谢。”
我们换好制服,从码头侧面的围栏翻进去。铁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跟做贼似的,猫着腰,贴着集装箱走。码头很大,灯光昏暗,到处都是集装箱和叉车,像一座迷宫。
铁子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拐角都会先探头看一眼,确认没人再走。我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我学得很不像——他走路像猫,我走路像穿了拖鞋的企鹅。
我们走了一条没有人的路,绕到“东方之星”的侧面。
船靠在码头边,舷梯放下来了,但有两个人在看守。两个人都是亚洲面孔,穿着黑色夹克,站在舷梯两侧,嘴里叼着烟,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
“怎么办?”我低声问。
铁子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液体在手帕上。
“这是什么?”
“乙醚。捂住口鼻,十秒就倒。”
“你连这个都有?”
“侦察兵的基本……”
“行了行了,我知道。”
铁子猫着腰,从阴影里绕到那两个看守身后。他的动作很轻,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我在十米外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铁子先捂住左边那个的口鼻。那人挣扎了两下,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抖了抖,然后软了下去。右边那个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铁子另一只手已经把沾了乙醚的手帕捂在他脸上。
前后不到五秒,两个人全倒了。
铁子把他们拖到阴影里,用绳子绑好,嘴里塞上布条。
“走。”
我们上了船。
六、集装箱里的人
船上的集装箱有上百个,堆得跟积木似的,一个一个找,找到天亮也找不完。
但老马在信里说,那些人被关在集装箱里。什么样的集装箱能关人?必须有通风口,不然会闷死。这就好比你不能把一个人关在冰箱里——哦不对,冰箱也有通风口,但那是用来制冷不是用来呼吸的,反正道理差不多。
我们沿着甲板找,找那些有改装过的通风口的箱子。
找了二十分钟,铁子停在一个集装箱前面。
“建军,你看。”
我凑过去看。这个箱子跟别的箱子不太一样——它的侧面有几个小孔,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蜂窝一样。不仔细看,以为是生锈的痕迹。但仔细看,是钻出来的通风孔,孔边上还有金属碎屑,说明是刚钻不久。
铁子用撬棍撬开了箱门。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铁子打开手电筒,光照进去。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集装箱里关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堆被塞进箱子里的旧衣服。眼睛被蒙着,嘴巴被胶带封着,手腕和脚腕被塑料扎带绑着,绑得很紧,有些人手腕上都勒出了血印。
有的已经昏迷了,有的还在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最里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
老马。
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左眼肿得跟核桃似的,整个人靠在箱壁上,一动不动。
“老马叔!”
他没反应。
我冲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铁子叔,快!”
铁子冲进来,先割断老马手上的扎带,然后撕掉他嘴上的胶带。老马的嘴被胶带封了太久,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血珠子渗了出来。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很虚弱:“建军……你们来了……”
“别说话。”
我检查他的伤势。头上的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绷带都浸透了。手臂上有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用棍子打过。肋骨处有压痛,我一碰他就龇牙,可能有骨裂。
我从兜里掏出银针,在他的合谷、内关、足三里几个穴位扎下去,帮他稳住了气血。
朱秉璋要是知道我随身带着银针去救人,肯定又要骂我:“你当你是行走的急诊室啊?”——但他不知道,我现在就是行走的急诊室,银针、创可贴、碘伏、速效救心丸,兜里全有。
“铁子叔,报警。”
铁子掏出手机,拨了911。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警笛,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七、对峙
来的人不是警察,是船上的船员。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白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脖子上纹着一条龙,龙的尾巴一直延伸到下巴,看着像个非主流。他手里拿着一把霰弹枪,枪管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子,有的拿枪,跟演黑帮电影似的。
“你们是谁?”他用英文问,声音很冷。
我站起来,挡在老马前面。
“FbI。”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夸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笑声在集装箱之间回荡。
“FbI?你?一个小孩?”
我从兜里掏出米勒探员给我的“顾问证”——不是正式的FbI证件,但看起来很像。上面有FbI的徽章,我的照片,以及一行小字:“特别顾问”。
高个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特别顾问”是什么意思,但他认识那个徽章。在美国,你不一定知道FbI特别顾问是干什么的,但你一定知道,惹FbI没好事。
“你们在船上藏了人。”我说,“偷渡。这是联邦重罪。每人每项罪名最高判十年,你们这里十三个人,我帮你算算——你数学好吗?”
高个子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下枪。
“放下枪,”我说,“我可以跟法官说你是配合调查的。”
“我不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看看周围。”
高个子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他看四周的那一瞬间,铁子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那速度快得不像话,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左手抓住霰弹枪的枪管往上一推,右手一掌切在高个子的喉咙上。高个子“呃”了一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枪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倒。
铁子接住霰弹枪,枪口对准其余的人。
“谁动,谁死。”
那七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他们手里也有武器,但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吃子弹的人。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FbI到了。
八、善后
米勒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我还站在集装箱门口,手里攥着银针,身上全是汗。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铁子一眼,又看了倒在地上的高个子一眼,又看了那七八个举手投降的船员一眼。
“姜建军,”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平静下面的火山,“你在我的案子里,又在搞什么?”
“米勒姐,不是搞,是在救人。”
“救人?”
“对。集装箱里有十三个偷渡客,还有一个被打伤的码头工人。”我指了指里面,“你自己看。”
米勒走进集装箱,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蜷缩着的人。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沉默。
她走出来,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FbI的人开始行动了——解救人质、控制船员、封锁现场。
米勒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姜建军,你怎么知道这艘船上有偷渡客?”
“有人给我寄了照片。”
“谁?”
“我不能说。”
米勒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眼神跟x光似的,恨不得把我全身骨头都照一遍。
“姜建军,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在妨碍司法?”
“米勒姐,我这是在帮你破案。”
“你帮我破案?你知不知道你擅自上船,万一出了事,我都要负责任?”
“但没出事啊。”
米勒深吸一口气,我能在她脸上看到那种“想骂人但骂不出来”的表情。这种表情她对我用过很多次了,我都很熟悉了。
“你等着,”她说,“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
“好。”
“还有,把你那个‘特别顾问’证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特别麻烦顾问’。”
“……好吧。”
九、老马的“功劳”
老马被送进了医院。
头上的伤缝了七针,肋骨有两处骨裂,手臂上的淤青需要两周才能消退。但他活下来了。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左眼还是肿的,嘴角贴着一块纱布,看起来惨不忍睹。
“建军,”他的声音很沙哑,“谢谢。”
“不谢。你救了自己。”
“要不是你们来,我可能就……”
“别说了。”我在床边坐下,“老马叔,你为什么要自己上船?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怕来不及。那船到了纽约,人就被运走了,再也找不到了。”
“那你可以报警。”
“警察里有他们的人。我不信。”
“那你可以找我。”
“找你?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怎么了?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老马愣了一下,想了想:“在越南打仗。”
“那我也在打仗。”我说,“打的是不一样的仗,但都是打仗。”
老马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肿得只能眯着,但右眼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建军,”他说,“你这个人,跟你外公一个样。”
“你也认识我外公?”
“不认识。但听说过。老陈当年在香港,也是这样——不怕死,不怕事,什么都敢管。”
“那他现在老了。”我说,“我还没老。”
老马笑了,笑得很苦。他一笑,嘴角的纱布就往外渗血,但他还是笑了。
后来米勒来医院做笔录,问我老马怎么会在船上。
“他自己上去的。”我说,“他收到消息,说这艘船上有人被偷渡,他想救人。但他一个人不够。”
这是我跟老马串通好的说辞。不能让FbI知道老马是在“查案”,不然他会惹上麻烦。说他是在“救人”,就没问题。
米勒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知道我在说谎,但她不想拆穿。因为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打击刘富的船。
偷渡客被解救出来,一共十三人,来自福建。他们被蛇头骗了,说能带他们去美国赚钱,结果被关在集装箱里运了半个月。有两个人差点死在路上——一个因为脱水,一个因为缺氧。
老马救了他们的命。
但老马自己,差点死在那里。
十、谁是内鬼
偷渡客的事上了新闻。
“十三名华人偷渡客被困集装箱,FbI及时解救”——这是第二天的头条。新闻里配了一张照片,是FbI探员护送偷渡客下船的画面,米勒走在最前面,表情严肃,看起来很威风。
但有一件事,新闻没报。
米勒后来告诉我,“东方之星”在到达纽约之前,曾经在另一个港口停靠过。那个港口有海关检查,但检查记录显示,那批集装箱是“空箱”。
“空箱?”我皱了皱眉,“里面有十三个人,是‘空箱’?”
“对。检查记录上写的。”
“有人打了招呼,让他们过的。”
“对。”
“谁打的招呼?”
“查不到。”米勒的表情很难看,“但很有可能,是海关内部的人。”
警察里有他们的人。
老马说得对。
我开始查。不是查海关,而是查FbI。
因为米勒还告诉我另一件事——陈永仁被抓之后,本来应该被转移到联邦监狱。但在转移的路上,他的车被拦了。拦车的是一辆黑色SUV,没有车牌,下来三个人,穿得像警察,但证件是假的。
他们把陈永仁带走了。
陈永仁跑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三天前。”
“三天前?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知道转移路线的人有多少?”
米勒想了想:“不多。我、宋建华、我的上司、两个押运特工,还有FbI纽约办公室的另外三个人。”
“七个人。”
“对。”
“这七个人里,谁最有可能?”
米勒看着我:“你在怀疑FbI内部有内鬼?”
“老马说警察里有他们的人,海关里已经有他们的人了,FbI里为什么不能有?”
米勒沉默了。
十一、阵法,又见阵法
我决定用阵法来查。
不是困龙阵,不是迷踪阵,而是一个新的阵法——老张去年刚教我的,叫“明心阵”。
明心阵的作用是:让进入阵中的人,更容易说出真话。
不是催眠,不是逼供,而是一种“引导”。人在阵法里,会觉得周围的氛围很放松,很安全,警惕性会降低,话会变多。
老张说这玩意儿的原理是“利用环境气场降低人的心理防御”。我觉得这就是“制造一个让人放松的聊天环境”。区别在于,普通的聊天环境需要咖啡、沙发、轻音乐;明心阵只需要几枚铜钱和一张符。
说白了,就是把心理学的套路用玄学的包装做出来。效果一样,但听起来更高级。
我在FbI纽约办公室的茶水间里布了一个明心阵。
为什么选茶水间?因为所有人都会来茶水间喝水、喝咖啡、吃零食。在这里待上几分钟,阵法就起作用了。
我找了一个借口去FbI办公室——送“顾问报告”。米勒让我写的一份关于亚洲文物走私的分析报告,我写完了,顺便送过去。
到了办公室,我先把报告交给米勒,然后说:“我能用一下茶水间吗?有点渴。”
“去吧。”
我走进茶水间,趁没人注意,把五枚铜钱放在五个关键位置——冰箱后面、饮水机下面、咖啡机旁边、微波炉上面、窗台上。
然后我把一张明心符贴在窗帘的背面。
阵法,成了。
十二、茶水间的对话
我在茶水间待了一会儿,倒了杯水,坐在角落里,开始观察。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探员,二十多岁,金发,穿着FbI的夹克,夹克上别着工牌,名字叫艾米丽。她接了一杯咖啡,坐在我对面,冲我笑了笑:“你就是那个‘特别顾问’?”
“对。”
“你多大?”
“十七。”
“十七就能当FbI顾问?你爸是谁?”
“我爸是外交官。”
“难怪。”她喝了一口咖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高中打排球。你倒好,已经跟我们在一个办公室了。”
她聊了几句就出去了。没什么异常。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探员,四十多岁,秃顶,戴眼镜,肚子大得能把衬衫扣子崩开。他拿了一个甜甜圈,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全程没抬头,也不看人。
这种人不爱说话,阵法对他作用不大。而且看他那吃甜甜圈的专注程度,我觉得他心里只有甜甜圈,根本没有内鬼的事。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三十多岁,瘦高个,黑头发,棕色眼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他走进茶水间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房间——不是普通的“看看谁在”,而是一种快速的、系统性的扫描。左、中、右、上、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确认什么东西在不在。
我注意到了。
正常人进茶水间,第一眼看的是咖啡机,第二眼看的是冰箱里的吃的。他先看的是角落、门后、窗台。
这是在确认安全。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没注意他。
他倒了一杯咖啡,站在窗边喝。背对着我,但我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太阳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细线。
那不是普通的外伤疤痕。外伤疤痕通常是不规则的,这道疤很直,很细,像是被手术刀切开的。
那是一种……手术疤痕。
什么手术会在太阳穴位置留下疤痕?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整容手术。
他不是在“整容”,他是在“改头换面”。
这个人的身形、站姿、手指的长度和比例,让我想起了什么。
我以前见过这个人。
在哪儿见过?
我想了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个个画面。刘富的长岛别墅,门口的车道,两辆车,几个人……
突然,画面定格了。
两年前,在刘富的长岛别墅门口,那个开车门的人。
不是黑口罩男人——那是陈永仁——而是另一个。站在刘富身后,拎着包的那个,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表情淡漠,像一根电线杆。
我当时只看了一眼,没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脸,跟眼前这个人,有七分像。
不是完全一样,因为整容了。
但眼睛改不了。眼神改不了。
他的眼神,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阴鸷、冰冷、像毒蛇。
十三、指认
我走出茶水间,找到米勒。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人是谁?”我问。
米勒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陈志远。新来的分析师。怎么了?”
“他不是分析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认识刘富。”
米勒的脸色变了:“什么?”
“我两年前在刘富的别墅门口见过他。他当时站在刘富身后,拎着包。”
米勒沉默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冷静——一种要杀人的冷静。
“你确定?”
“我确定。”
米勒转身走进她上司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十五分钟后,她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建军,”她说,“陈志远的人事档案是假的。他的身份是伪造的。”
“那他是谁?”
“我们还在查。但他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二十分钟前请假离开,说身体不舒服。然后就没回来。”
我骂了一句脏话。那个脏话是我在学校学的最脏的一句,平时我都不好意思说,但这次实在是忍不住了。
内鬼跑了。
十四、追
“他跑不远。”我说,“他的车还在停车场吗?”
米勒让同事查了一下,同事很快回了话:“在。黑色本田雅阁,停在b2层。”
“那他还在附近。他可能等下班的时候混出去。”
“我们怎么办?”
“封锁大楼。但不要声张。”我说,“让他以为你们没发现,他自己会露出马脚。”
米勒点了点头,开始部署。她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
我去了停车场。
b2层,角落里,一辆黑色本田雅阁,普普通通,混在车海里根本认不出来。我蹲下来,在车底下贴了一张引路符——跟四年前贴克莱恩车底的那种一样。
然后我在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在两根柱子之间,等着。
等了快四十分钟,我的腿都蹲麻了,终于看到了他。
陈志远——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出现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快步走向他的车。他走路的姿势跟刚才在茶水间里不一样了——刚才他走路很从容,步子很大;现在他走路很急,步子很小,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人。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我跟在后面。不是走路,是坐铁子的车。铁子在FbI大楼外面等我,他今天开了一辆灰色的福特,是他一个朋友的,外观跟普通的家用车一模一样,不惹眼。
“跟上前面的黑色本田。”我说。
铁子没问为什么,一脚油门跟了上去。他开车很稳,跟陈志远的车保持着一百多米的车距,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开了大概十分钟,铁子说了一句话。
“这人开车很专业。”
“什么意思?”
“他变道不打灯,过路口看后视镜,连续转了三次弯。”铁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那他发现我们了吗?”
“没有。我走的路线跟他不一样,他看不见我。”
“你怎么做到的?”
“侦察兵的基本功。”
“……你能不能换个词?”
铁子想了想:“行车追踪的基本操作。”
“……还是原来的吧。”
十五、老巢
陈志远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新泽西的一个工业区。
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全是废弃的工厂和仓库,路坑坑洼洼的,路灯坏了一半,有的电线杆都歪了。远处有一只野狗在叫,叫声在空旷的厂房之间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把车停在一栋灰色的仓库前面,下车,看了看四周,然后走了进去。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但铁子提前把车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他没看到我们。
铁子把车停在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关掉引擎。
“建军,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他的老巢。”
我们等了几分钟,确定周围没人之后,下了车。猫着腰,贴着墙根走,绕到仓库侧面。铁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发现铁子走路的时候,他的影子不会发出声音——这不是修辞,是真的——他落脚的时候,会刻意把脚从外向内翻,让脚掌外侧先着地,减少脚步声。
我学着他的样子,但效果很差——我落脚的时候,那声音跟穿拖鞋踩地板似的。
仓库的窗户是破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也全是裂纹。从窗户往里看,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子和铁桶,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几张图纸。里面有四个人:陈志远,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一个胖子,穿着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一个矮个子,秃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像个账房先生;还有一个高个子,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胳膊上全是纹身,看着像个打手。
胖子坐在一堆箱子上面,矮个子在翻一个文件柜,高个子站在门口望风。
我听到陈志远说:“FbI那边待不下去了。明天就走。”
“去哪儿?”胖子问。
“香港。刘先生安排好了。”
“那这儿的货怎么办?”
“运走。今晚就用卡车运。”
“卡车几点到?”
“十点。”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
四十分钟。
“他们在运什么东西?”我问铁子。
“不知道,”铁子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十六、黄雀在后
我掏出手机,给米勒发了一条短信:新泽西,xx工业区,xx仓库。他们今晚要运货。
米勒回了四个字:收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铁子皱眉,“太久了。”
“那我们做点什么?”
铁子想了想,从车里拿出一个包,拉开拉链,里面有撬棍、扎带、手电筒、绳子、烟雾罐——对,他车里什么都有。
“你车里怎么什么都有?”我忍不住问。
“侦察兵的基本素养。”
“这跟基本素养有什么关系?”
“随时准备战斗。”
“那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你车里是不是还有急救包、压缩饼干、净水片?”
铁子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还有睡袋、指南针、防水火柴。”
“你车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铁子想了想:“够两个人野外生存七天。”
我沉默了三秒钟。铁子的福特,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家用车,实际上是个移动的军事基地。
铁子绕到仓库的另一侧,找到了一个通风口。通风口不大,但够他伸手进去。他把烟雾罐点燃,从通风口扔了进去。
几秒钟后,仓库里烟雾弥漫。
“怎么回事?”胖子的声音,又惊又怒。
“不知道!着火了?”
“不是火,是烟!”矮个子的声音,带着咳嗽。
“快去开门!”
门开了,三个人冲出来——胖子、矮个子、高个子。他们咳嗽着,眼泪直流,像三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老鼠。
铁子从后面上去,一撬棍打在胖子的后脑勺。胖子“嗯”了一声,眼睛往上一翻,直接倒。矮个子想跑,铁子一个扫堂腿把他撂倒,膝盖压在他背上,用扎带绑住他的手。
高个子最聪明——他没往外跑,而是转身往仓库里面跑。
我追了进去。
烟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我用手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里跑。仓库里堆满了箱子,我跑了几步,差点被一个铁桶绊倒。
烟雾里有火光——是那个烟雾罐在冒烟。我蹲下来,从低处往前爬。低处的烟少一些,能看到地面。
高个子跑到了仓库的后面,推开一扇小门,出去了。
我追出小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板和铁皮,空气里有股霉味。
高个子正在往一辆摩托车跑。他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发动机“轰”的一声响。
我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对,铜钱,随身带着的,老张说这是布阵的基本工具,我说这是防身的暗器——瞄准他的后脑勺,用力扔了过去。
铜钱在空中旋转,发出一声轻响。
“啪!”
打中了。
不是后脑勺,是肩膀。铜钱打在他右肩上,他的手一抖,摩托车歪了一下,撞在了墙上。
他摔倒在地,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不动了。
我走过去,先把摩托车钥匙拔了,然后用扎带绑住他的手。绑的时候我特意多绕了两圈,怕他挣脱——上次绑陈永仁的时候就被他挣开了,这次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陈志远——不对,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鼻子上有灰,嘴角有灰,整个脸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你他妈的是谁?”他问。
“你不认识我?两年前你在刘富的别墅门口见过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就是那个小崽子。”
“我不是小崽子。”我说,“我是送你进监狱的人。”
十七、收网
米勒带着人到了。
十二辆警车,两辆SUV,一辆装甲车,还有一架直升机在头顶盘旋。灯光把整个工业区照得跟白天一样。
我当时正在仓库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身上的衣服被烟熏得黑一块灰一块,脸跟挖煤的一样。米勒从车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倒在地上的那几个人一眼,又看了铁子一眼。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想骂又咽回去了。
“姜建军,”她说,“你身上有烟味。”
“嗯,我刚才在烟雾里跑了一圈。”
“你脸上有灰。”
“我知道。”
“你衣服上有三个洞。”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衣服上被火星烫了三个洞,最大的那个能塞进一根手指。
“……这件衣服是我妈新买的。”
米勒终于没忍住,笑了。但她只笑了两秒钟,就收住了,换成了一副“我是专业FbI探员”的表情。
“收队。”她说。
陈志远被带走。不,应该叫他林志强——这是后来查出来的他的真名。仓库里的货被查封,那些木箱子里装的不是偷渡客,是文物。一批从中国走私出来的青铜器和瓷器,装在木箱里,外面包着泡沫和棉布,准备从新泽西运到欧洲。
有青铜鼎、青铜爵、青瓷壶、白瓷碗,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有一件青铜鼎上还有铭文,米勒拍了照片发给专家鉴定,专家说这是商代的,价值连城。
我蹲在那堆文物前面看了半天。
“这些东西,”我说,“要是卖到欧洲,能卖多少钱?”
铁子想了想:“够买一艘航母。”
“真的假的?”
“夸张的说法。但买一艘驱逐舰应该够。”
林志强的真实身份查出来了:他叫林志强,是刘富在美国的“运营负责人”。他通过伪造身份混进FbI,目的是窃取情报、保护刘富的网络。陈永仁的转移路线是他泄露的,转移途中拦截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米勒后来跟我说起审讯的细节。林志强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嘴硬得很。后来审讯的人换了一个策略——不问他,就是跟他聊天,聊着聊着,他自己说漏了嘴。
“他怎么说漏的?”我问。
“审讯的人问他:‘你在FbI待了多久?’他说:‘六个月零三天。’审讯的人又问:‘你在FbI之前在哪?’他说:‘在波士顿。’审讯的人说:‘哦,波士顿,你是红袜队的球迷吗?’他说:‘不是,我喜欢洋基队。’——然后他就闭嘴了,但已经晚了。”
“这有什么问题?”
“一个在FbI待了六个月的人,不会在第一次聊天的时候就说出具体的天数。‘六个月零三天’——这种精确度,说明他在倒计时。他在数着日子过。”
我点了点头。细节,永远都是细节。
米勒看着我:“姜建军,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
“因为他的眼神。”我说,“他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在茶水间里进来的时候,不是在‘看’房间,是在‘扫描’房间。他在确认有没有危险。一个正常的分析师,不会这么做。”
“就凭这个?”
“还有他脸上的疤痕。”
“疤痕?”
“太阳穴位置的手术疤痕。那是整容手术留下的。一个正常的人,不会整容之后改头换面去FbI当分析师。”
米勒沉默了五秒钟。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我是“这个小孩有点意思”,现在她看我是“这个小孩有点可怕”。
“姜建军,”她说,“你真的只有十七岁?”
“我快十八了。”我说,“下个月。”
“那下个月你再回答我。”
“……好。”
FbI的内部清查发现了另外两个内鬼,都是林志强发展的下线——一个是海关那边的联络员,一个是档案室的管理员。米勒很生气,说FbI的脸都被丢尽了。
我说,没事,丢脸总比丢命强。
米勒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十八、老马的礼物
老马出院后,来找我。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木盒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花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勋章。不是美国的那种,是越南的,铜质的,上面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发绿了。勋章的正面刻着“保卫祖国”几个字,下面是一排小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我在越南打仗的时候得的。”老马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跟了我半辈子。送给你。”
“老马叔,这个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是个纪念。”他低着头,看着那枚勋章,眼神有点远,像是透过这枚勋章在看另一个时空,“那场战争,死了很多人。我能活着回来,是命大。你救了我的命,我把这个给你,就当是还你。”
“老马叔,我帮你,不是要你还。”
“我知道。但我想还。”
我没再推辞,把勋章收好。勋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分量重,是那种压手的感觉——就像你拿着一样东西,觉得它不只是一样东西。
“老马叔,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干老本行。装卸工。”
“不怕再遇到危险?”
“怕。但怕也要干。”他笑了,露出那颗金牙,“不是你说的吗?‘怕也要做’。”
我也笑了。
老马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家的院子,看了看院子里的树,看了看天上的云。
“建军,”他说,“你这个人,挺好。”
说完他就走了,头也没回。
铁子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老马的背影,说了一句:“老兵。”
我问:“什么?”
铁子没回答,转身回去了。
十九、日记
1996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几段话。
“十七岁,刘富派来的人被我一个一个拔掉。陈永仁在监狱里,林志强也被抓了,刘富在美国的网络基本瘫痪。老马差点死在集装箱里,但被我救了。铁子的侦察兵基本功救了我们很多次,我决定以后叫他‘百宝箱’。他虽然每次都说‘侦察兵的基本功’,但我觉得他就是在炫耀。”
“FbI的内部清查发现了另外两个内鬼,都是林志强发展的下线。米勒探员很生气,说FbI的脸都被丢尽了。我说,没事,丢脸总比丢命强。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我说,不,我最大的优点是长得帅。她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专业,一看就是练过的。”
“老张说,我这次用明心阵查出内鬼,算是把阵法用到了极致。我说,阵法不就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吗?老张说,对,但大多数人都忘了。他们把阵法当成迷信,当成神棍的工具,但他们忘了,阵法最初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你爸当年说这是‘文化遗产’,其实也对。我说,老张你能不能别每次说话都跟写论文似的?老张想了想,说:能。然后就没说话。我等了十秒钟:‘你倒是说啊。’他说:‘你说别说话。’……老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朱秉璋说,你最近忙得连诊所都不来了。我说,师父,我在忙着抓坏人。朱秉璋说,抓坏人重要,但身体也重要。我给你开了个方子,调理气血的,记得按时喝。我说好,然后忘了。三天后,林婉儿端着药来敲我的门——我妈让她送的。药很苦,但我喝完了。林婉儿说,你喝药的样子像在喝毒药。我说,这就是毒药。她说,那我让你妈换一个方子。我说,不用,毒药喝多了就习惯了。”
“林婉儿住在我家快两年了。她做饭越来越好吃了。她看人的本事也越来越厉害了。有一天她对我说,‘姜建军,你最近话变少了。’我说,‘是吗?’她说,‘是。以前你三句话里有一句是废话,现在五句话里才有一句。’我说,‘那我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她想了想,‘进步了。废话少,金句多。’我笑了。林婉儿这个人,真的很会夸人。”
“快要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做的事更多了。刘富,你等着。”
最后一页,我贴上了老马送给我的那枚勋章。
下面写了一行字: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值得’。有些人,死过一次,就知道了。”
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纽约的夏天快结束了。蝉鸣声渐渐小了,偶尔有一两声,像是在跟这个夏天告别。
我闭上眼睛,摸着那枚锈迹斑斑的勋章,想着老马的话。
“不是你说的吗?‘怕也要做’。”
对,是我说的。
我说过的话,我从来都记得。
(第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十八岁,成年礼,顺便收了个岛》
姜建军十八岁了。
成年礼那天,陈耀祖送了他一份大礼——一座太平洋上的小岛。岛上有椰子树、有沙滩、有比基尼美女,还有——刘富的秘密基地。
少年军师将如何用一座岛,换一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