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沉到西山背后时,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从荒地上抽离。
罗慧放下锄头,手掌上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两个,渗出的血丝和泥土混在一起,在掌心结成暗红色的硬痂。她直起身,腰背传来一阵酸麻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脊椎骨缝里扎。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翻开的泥土腥味、枯草腐败的霉味,还有自己身上汗水的咸涩气息。
身后的土地,大约扩展到了两张桌面大小。
这个进度,放在现代连半亩地都算不上,但在这片板结坚硬、遍布碎石荆棘的荒地上,是六个人从清晨到黄昏,用最简陋的工具,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换来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罗慧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婉娘几乎是立刻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土里。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身边的狗娃早就累得蜷缩在母亲脚边睡着了,小脸上沾满了泥点。
赵老栓拄着木棍,佝偻着背,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片翻开的土地,眼神空洞,看不出是希望还是绝望。
疤脸汉子铁柱将柴刀插回腰间,沉默地走到一边,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干粮,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动作很稳,但罗慧注意到,他握刀的那只手,虎口处也磨破了皮。
半大小子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胳膊,眼睛却还亮晶晶的:“罗……罗家姐姐,明天还来吗?”
“来。”罗慧斩钉截铁,“明天,后天,只要还能动,就来。”
她走到自己放在地头的那个破布包袱旁,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两小袋种子——土豆和红薯。她拿起一个土豆块茎,灰扑扑的外皮,带着几个芽眼。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这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罗慧知道,这是希望。
她将种子重新包好,背在身上。手掌的刺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以现在的开荒速度,要等到能种下这些种子,至少还需要十天半个月。而她们的口粮,最多还能撑三天。
“都回去歇着吧。”罗慧说,“明天早上,老地方。”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村里那片死寂的黑暗。
罗慧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土地。在暮色中,它像一块深色的补丁,贴在这片无边荒凉的边缘。
微不足道。
但确实是开始了。
***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黑风岭。
山势在这里陡然变得险峻,裸露的黑色岩石像巨兽的獠牙,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蜿蜒着通向半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
洞口用粗糙的原木和石块垒起了简陋的寨门,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破烂的旗子,依稀能看出是个狰狞的骷髅图案。两个穿着破烂皮袄、抱着长矛的匪徒靠在门边打盹,听到脚步声才猛地惊醒,看清来人后,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岩洞内部被改造成了所谓的“聚义厅”。
空间很大,但光线昏暗。几支插在岩缝里的松明火把噼啪燃烧着,投下摇曳不定、张牙舞爪的影子。空气中混杂着烟熏、汗臭、劣质酒气和某种肉类腐败的腥臊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啃干净的骨头、空酒坛和污秽的草垫。
正中央,一张用整块巨石粗略凿成的“虎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骨架粗壮,肩膀宽厚得像一堵墙。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让原本就凶戾的五官更添几分骇人。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熊皮大氅,粗壮的手臂裸露在外,上面布满陈年伤疤和虬结的肌肉。此刻,他正用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
这就是黑风寨大当家,座山雕。
在他下首,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瘦高个,是二当家“钻山鼠”。他正抓着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兔腿,啃得满嘴流油。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带着山风的寒意。
三个身影快步走进聚义厅,带进一股外面的冷气。正是白天在山坡上窥视黑石村的那三个哨探。为首的,正是额角带疤的汉子。
“大当家,二当家。”疤脸汉子单膝跪地,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
座山雕眼皮都没抬,继续剔着指甲:“说。”
“回大当家,按您的吩咐,盯了黑石村三天。”疤脸汉子声音低沉,“那女人,就是柳家庄休掉的那个丑八怪,确实没饿死。她在村东头那片荒地上,带着五个老弱病残在刨地。”
“刨地?”钻山鼠嗤笑一声,扔掉手里的骨头,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刨出个屁来?柳家庄那老东西是不是闲得蛋疼,让咱们盯这个?”
疤脸汉子顿了顿,继续道:“那女人手里有个布包,很小心。昨天晌午,她当众从里面拿出些东西,像是……块茎?灰扑扑的,没见过。她跟那几个跟着她刨地的人说,那是‘种子’,能长出很多粮食。”
“种子?”座山雕剔指甲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他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一种冷硬的、像磨过的铁器一样的光,“什么样的种子?”
“离得远,看不真切。大概……拳头大小,外皮是灰的,带着芽眼。”疤脸汉子回忆着,“那女人说,种下去,一株能结好几斤。”
聚义厅里安静了一瞬。
钻山鼠先笑出声,笑声尖利刺耳:“哈哈哈!一株好几斤?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老子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什么庄稼一株能结好几斤!麦子?粟米?还是那女人疯了,把石头当宝贝?”
其他匪徒也跟着哄笑起来,岩洞里充满了粗鄙的嘲弄。
但座山雕没笑。
他慢慢放下匕首,手指在石椅粗糙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咚,咚,咚。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柳家庄那边,有什么说法?”座山雕问。
“柳管家前天派人递过话,说那女人手里‘或许有点好东西’,让咱们‘留点心’。”疤脸汉子道,“今天晌午,又派人送来十两银子。”
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被呈上来。座山雕接过,掂了掂,银锭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解开袋口,倒出一锭雪花银,在火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十两银子,不算多,但也不少了。足够寨子里几十号人胡吃海喝好几天。
“柳承宗那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座山雕眯起眼,刀疤在脸上扭曲,“为了一个被他休掉的丑女人,又是递话,又是送钱?”
钻山鼠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管他呢!有钱不拿是傻子!那女人就算真有什么‘好东西’,带着几个老弱病残,能翻起什么浪?咱们随便派几个兄弟下山,吓唬吓唬,东西抢了,人……嘿嘿,那女人虽然脸上有疤,但身段听说还行?反正黑灯瞎火的,凑合……”
座山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钻山鼠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柳承宗是什么人?”座山雕缓缓道,“抠门,刻薄,最看重脸面。他休掉那女人,是因为她‘不祥’,丢了他柳家的脸。现在这女人没死,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你觉得,柳承宗是想要那女人手里的‘好东西’,还是单纯不想让她‘翻身’,免得显得他柳家有眼无珠?”
钻山鼠愣了一下,挠挠头:“这……”
“十两银子,不是买货的钱。”座山雕将银锭丢回布袋,发出“哐”的一声,“是买咱们出手的‘辛苦费’。柳承宗要的,是让那女人‘懂规矩’,是让她知道,被柳家休掉的人,就该老老实实烂在泥里,别想着冒头。”
他站起身,熊皮大氅拖在地上。火光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头站起的凶兽。
“疤脸。”座山雕看向跪在地上的汉子。
“在!”
“带五个兄弟,明天晚上下山。”座山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去黑石村,找到那女人住的地方。把她那个布包,连同里面所有的‘好东西’,都带回来。如果她识相,就吓唬吓唬,留条命。如果不识相……”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柳家只说要‘提醒’,没说要活的。一个被休的丑八怪,死在荒村里,没人会在意。”
疤脸汉子低头:“明白!”
“记住,”座山雕补充道,“手脚干净点。别惊动太多人。黑石村虽然穷得掉渣,但兔子急了还咬人。”
“是!”
三个哨探退下。聚义厅里重新响起匪徒们粗野的谈笑和咀嚼声。
座山雕坐回石椅,拿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窗外,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
同一片夜色下,二十里外的柳家庄,却是另一番景象。
庄院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青砖灰瓦,高墙深院,在黑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照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前两尊石狮子。
庄内,书房。
烛火通明。上好的牛油大蜡插在黄铜烛台上,火焰稳定,将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柳承宗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皮白净,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须,穿着深青色绸面夹棉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狐皮坎肩。看起来像个斯文的乡绅,只有那双微微下垂的三角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透出商人的算计和地主的刻薄。
此刻,他正端着一盏雨过天青瓷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茶香清雅,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书案前,垂手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棉袍、面容精干的老者,正是柳府管家,柳忠。
“这么说,那孽障还没饿死?”柳承宗抿了一口茶,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老爷,没有。”柳忠躬身道,“派去盯着的人回报,她到了黑石村第二天,就用自己带的那点米熬了粥,分给村里一个快饿死的老头和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第三天,就带着那寡妇、老头,还有另外三个村里最穷困潦倒的,去村东荒地刨地了。”
“刨地?”柳承宗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黑石村那地方,能刨出什么?”
“据说……她手里有些奇怪的种子。”柳忠小心道,“她跟那些人说,种下去能高产。”
柳承宗嗤笑一声,手指捻着胡须:“高产?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稼穑?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糊弄人的把戏,骗骗那些饿昏了头的泥腿子罢了。”
“老爷说的是。”柳忠附和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跟着她刨地的那几个人,虽然都是老弱,但……确实在干活。”柳忠斟酌着用词,“黑石村的里正昨天托人递话,说那女人在村里说什么‘工分’,干一天活,将来粮食下来了按‘工分’分粮。虽然没几个人信,但……总归是有人在听。”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灯花。
柳承宗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柳家庄的后花园,虽然冬日凋零,但假山亭台的轮廓还在,显示着主人的财力。
“工分……分粮……”柳承宗低声重复,嘴角向下撇着,“她倒是会蛊惑人心。”
柳忠不敢接话。
“一个被休弃的丑妇,脸上带着妖邪印记,本该悄无声息地烂死在那个鬼地方。”柳承宗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森然,“她若老老实实死了,也就罢了。柳家休她,是拨乱反正,是家门幸事。可她若活着,还在那里折腾,甚至……真让她弄出点动静……”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寒光一闪。
“外人会怎么看?会说柳家有眼无珠,休掉了一个‘能人’?会说我们柳家刻薄寡恩,连个妇人都容不下?我们柳家在这青山县,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休掉她,是为了家族清誉!她活着,就是一块活着的耻辱碑!她若再做出点什么,那就是在打我们柳家的脸!打得啪啪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气。
柳忠头垂得更低:“老爷息怒。那女人不过是垂死挣扎,成不了气候。黑石村那地方,要啥没啥,她带着几个老弱,能干什么?说不定过几天就饿死冻死了。”
“万一呢?”柳承宗盯着他,“万一她那些‘怪种子’真有点名堂?万一她真蛊惑了那些泥腿子,在黑石村站稳了脚跟?到时候,传出去,我们柳家就成了笑话!”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能让她翻身。”柳承宗缓缓道,语气斩钉截铁,“她必须烂在泥里,必须证明,我们柳家休她,休得对,休得好!她必须是个彻头彻尾的、该死的灾星!”
他抬起眼,看向柳忠。
“黑风寨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回老爷,按您的吩咐,三天前就递了话,说那女人手里‘或许有点好东西’。”柳忠道,“今天晌午,又让阿福送了十两银子过去。”
“座山雕收了?”
“收了。”
柳承宗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好。贪财就好。贪财,就能使唤。”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亲自去一趟黑风岭,明天一早就去。见到座山雕,告诉他——黑石村新来了个不懂规矩的女人,手里有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让他派人去‘提醒’一下,教教她这里的‘规矩’。东西,他们可以拿走,算是辛苦钱。但人……要让她‘安分’。”
他特意加重了“安分”两个字的读音。
柳忠心领神会:“老爷的意思是……”
“让她怕,让她不敢再折腾。”柳承宗冷冷道,“如果她识相,从此缩在茅屋里等死,也就罢了。如果她不识相……黑风寨的土匪,杀个把女人,需要理由吗?”
柳忠躬身:“老奴明白。只是……十两银子,座山雕未必肯下死手。那女人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曾经是柳家的媳妇?”柳承宗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记住,从她被休出门那一刻起,她就跟柳家再无半点瓜葛!她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跟柳家无关!我们柳家,只是‘恰好’知道黑风寨的土匪,可能会对陌生外来户‘感兴趣’罢了。我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知道。懂吗?”
柳忠背上渗出一层细汗,连忙道:“懂,懂!老爷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说。”
“去吧。”柳承宗挥挥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把事情办妥帖。别留尾巴。”
“是。”
柳忠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柳承宗一人。
他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烛火将他端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许久,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一个丑八怪,也配翻身?”
声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毒,消散在檀香袅袅的空气里。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枯枝上的残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