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外海三十里。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凛冽的北风卷着碎冰碴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北洋水师主力编队正扯着半帆,在刺骨的海面上缓缓巡弋。三艘大福船呈品字形散开,两翼各跟两艘哨船,像一张张开的网,覆盖着这片往来商船最密集的海域。
旗舰 “定海” 号的艏楼上,总兵官黄蜚披着一件狐裘大氅,正凭栏远眺。他按着腰间的雁翎刀,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神色沉静。
其中最猖獗的,便是东江镇的船队。
毛文龙坐镇皮岛,手握数万兵马,确实在辽东后方牵制着后金。可皮岛孤悬海外,朝廷粮饷接济时常不济,久而久之,海上走私便成了东江镇的主要财源。从粮食布匹到铁器硫磺,只要能赚钱,什么都敢运。朝廷虽多次下旨申饬,却也碍于辽东战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蜚奉皇命总领北洋水师,专司海上巡防,截查一切违禁走私。上任以来,他一改往日水师敷衍了事的作风,亲自带队出海巡弋,已经扣下了十几艘走私船。
“军门!右前方哨船发信号!”
了望手的喊声突然从桅杆上传来。
黄蜚猛地转头,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右翼最远的那艘哨船正在反复升起又降下红旗 —— 这是发现可疑船只的信号。
“拿望远镜来。”
亲兵连忙递上单筒望远镜。黄蜚举到眼前,仔细望去。
海天相接处,隐约能看到五个黑点,正朝着东北方向快速行驶。
“挂信号旗,令哨船靠近侦察,查明旗号和航向。” 黄蜚沉声下令。
“是!”
信号兵立刻挥动旗语。远处的哨船收到指令,立刻调转船头,像一只猎鹰般朝着那支不明船队疾驶而去。
艏楼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远方的动静。
一炷香的功夫后,哨船再次发来信号。
“禀军门!哨船回报!那支船队共五艘大沙船,挂着东江镇的旗号!航向朝鲜外海!他们看到我们的哨船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扯满了帆加速逃窜!”
黄蜚放下望远镜,眼神骤然一冷。
东江镇的船,往朝鲜外海跑,见到水师就逃 —— 不用问,肯定是走私。
旁边的游击将军沈永荣上前一步,抱拳道:“军门!末将请战!愿带‘捷报’‘疾风’两艘快船前去截击!定将他们连人带船一并拿下!”
沈永荣是登莱水师出身,跟着黄蜚多年,水性精熟,作战勇猛,做事更是沉稳可靠。
黄蜚点了点头:“好。你带两艘快船,全速追击。记住,先礼后兵。若他们肯停船接受盘查,万事好说。若敢拒捕,可鸣炮示警,必要时可以动武。”
“末将领命!”
沈永荣转身大步下了艏楼。片刻之后,两艘快船脱离主力编队,扯满白帆,像两支离弦的箭,劈开冰冷的海水,朝着东北方向疾驶而去。
黄蜚又下令道:“主力编队保持航向,缓慢跟进。同时派快船回港,将此事通报天津兵备道。”
“是!”
海面上,五艘东江镇的沙船正在拼命逃窜。
船头之上,为首的王百户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着手下:“使劲划!都他妈给我使劲划!只要甩开他们,到了朝鲜外海就安全了!”
“可是头…… 他们的船比我们快啊!” 一个岛兵喘着粗气说道,“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追上!”
“追上又怎么样?” 王百户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咱们是毛总兵的人!他天津水师敢把咱们怎么样?借他黄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等会儿他们上来,不用理他们!谁敢拦,直接给我撞过去!”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轰!”
一发实心弹落在了大船前方十丈远的海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了王百户一身。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血色 “唰” 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黄蜚…… 真的敢开炮。
“停船!快停船!” 王百户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把帆全降下来!快!都他妈快点!”
五艘沙船慌慌张张地降下帆,在海面上打着转停了下来。
很快,沈永荣带着二十多名精锐水师官兵,划着两艘舢板靠上了最大的那艘货船。官兵们手持腰刀长矛,鱼贯登船,冰冷的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王百户强装镇定,梗着脖子站在船头,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拦东江镇的船?!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耽误了毛总兵的差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沈永荣面无表情,亮出黄蜚的总兵令旗,声音像海面的冰一样冷:“北洋水师游击将军沈永荣,奉总镇黄军门之命,在此缉查海上走私船只。所有人原地待命,接受检查!”
“检查?” 王百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是朝廷的官军!运的是皮岛的军需物资!你们有什么资格检查?赶紧给我滚!不然等毛总兵知道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军需物资?” 沈永荣冷笑一声,“军需物资为何不敢接受盘查?为何见到水师巡逻船就跑?为何要往朝鲜外海的方向去?”
“我……” 王百户一时语塞,随即又蛮横起来,“老子的船想去哪就去哪!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
他身后的十几个岛兵也跟着起哄,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刀,叫嚣道:“对!谁敢上来,老子砍了谁!”
沈永荣眼神一冷,厉声喝道:“大胆!奉大明律例,凡海上船只,无论官民,皆须接受水师盘查!抗拒者,以走私论处!”
他一挥手,身后的水师官兵立刻上前,刀枪并举。
“按律拿下!”
官兵们训练有素,动作迅猛如虎。那些岛兵本就是些乌合之众,见官兵动了真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短刀 “哐当哐当” 掉了一地。
王百户还想挣扎,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按住胳膊,狠狠摁在了甲板上。冰冷的木板贴着他的脸,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全身。
“喝令其跪地!” 沈永荣沉声道。
官兵一脚踹在王百户的腿弯处,他 “噗通” 一声跪在了甲板上,再也不敢出声。剩下的岛兵见状,哪里还敢抵抗,纷纷扔下武器,乖乖地跪成了一排,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永荣不再理会他们,下令道:“搜!仔细检查每一个船舱,一根铁钉都不要放过!”
官兵们立刻分散开来,冲进了昏暗的船舱。
片刻之后,一个个消息接连传了过来。
“禀将军!前舱发现粮食五百八十石!”
“中舱发现生铁一千二百斤、硫磺五十桶!还有些甲胄兵器。”
“后舱发现丝绸三百匹、棉布六百匹、茶叶两百担!还有大量瓷器和药材,布匹上全是织造局的字样”
沈永荣走到船舱门口,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眉头紧锁,这毛文龙竟如此大胆,朝廷省吃俭用给他送物资,他转手就要卖给朝鲜和日本人。
这些东西若是运到朝鲜或者日本,转手就能赚三倍以上的利润。难怪东江镇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走私 ,这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王百户,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百户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永荣下令道:“所有走私船及货物,全部扣留!每船留两名官兵看守,押回天津卫!船上的普通水手,登记造册后一并带回听候发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留一条最小的舢板,给他们留够三天的淡水和干粮。让王百户带着几个头目,自己划回皮岛去,给毛文龙带个话。”
“告诉毛文龙,大明的海,不是任何人的私海。以后再敢走私违禁物资,休怪我北洋水师的大炮不长眼睛。”
王百户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上了那艘小小的舢板,拼命地划着桨,头也不回地朝着皮岛的方向逃去。
沈永荣站在船头,看着舢板消失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眼神凝重。
他知道,毛文龙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