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坐在御案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陕西急报。方才给洪承畴下的那道旨意,说得掷地有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 “砸锅卖铁凑军饷” 时,心里有多没底。查抄晋商的一千二百万两流水般花出去,他早已做好了动用内库最后一点存银的准备。
“传户部尚书毕自严。” 他抬了抬眼,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
片刻后,毕自严身着绯色官袍,捧着一叠账册缓步走入。这位年过花甲的户部尚书素来以清严谨实着称,鬓角虽已全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步履沉稳。
“臣毕自严,参见陛下。”
“免礼。” 崇祯摆了摆手,直奔主题,“朕召你来,只为一事。如今国库存银尚有几何?你给朕一个实数。陕西剿匪急需军饷,一刻也拖不得。”
毕自严躬身应是,将手中账册在御案上摊开,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语气沉稳无波:“回陛下,截至昨日,太仓库现存白银二百五十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两,铜钱一百八十万贯。”
崇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盯着毕自严,确认对方没有说笑,才缓缓开口:“二百五十万两?朕原以为,国库最多只剩数十万两了。”
“陛下登基以来,虽补军饷、换军械、建永卫营、筹建水师、修缮长城,用度浩繁,但进项亦远超往年。” 毕自严翻开账册,一笔一笔细细禀明,“查抄魏忠贤余党,得银五百万两;查抄通敌晋商,得银一千二百万两;清退边军空额,每年省耗饷银八十万两。更要紧的是,陛下将矿税、盐税、漕运、织造、皇店诸项产业尽数收归朝廷,此前这些利权十之八九入私门,如今七成归公。仅盐税一项,今年便比天启七年多收一百二十万两。”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戊辰之乱,陛下抄没成国公、定国公半数家产,及失职文武官员三十七家,共计得银一百八十万两。如今年关将至,南直隶、浙江、江西诸省秋税已尽数解京,北直隶五县虽免赋,其余州县赋税亦已收齐。各项收支相抵,故有此结余。”
每一笔账目都清晰明了,分毫不差。崇祯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好,好啊。”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朕还以为,真要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毕爱卿理财有方,朕心甚慰。”
“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毕自严躬身道。
“既然国库尚有盈余,剿匪军饷便有着落了。” 崇祯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几行字,“你即刻从太仓库拨银三十万两,三日内装车启程,运送到洪承绶手里。”
“臣遵旨。” 毕自严接过圣旨,小心收好,又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西暖阁。
同日酉时,京城西城区,成国公府后巷。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马车在成国公府后门三丈外停下,车夫左右张望了片刻,才轻轻敲了敲车壁。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色锦袍、面容阴沉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将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正是襄城伯李国珍。
两个月前,他的孩子奸人妻子迫害致死,崇祯铁面无私,判了斩立决,还削了他俸禄,令他闭门思过。今日是他解禁的第一天,没有去宫里谢恩,反而第一时间秘密来到了成国公府。
李国珍低着头,快步走到后门,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环,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条缝,老管家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巷口,确认无人跟踪,才侧身让开一条缝:“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李国珍点了点头,闪身进了门。老管家立刻关上后门,插上门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提着灯笼,领着李国珍穿过幽深的回廊,往后院最偏僻的一间书房走去。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桌角,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屋子的一角。成国公朱纯臣坐在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花白凌乱,看起来和普通的富家老翁没有两样。若不是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谁也想不到,这位就是曾经权倾朝野的成国公。
“坐。” 朱纯臣的声音沙哑低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国珍摘下斗笠,放在桌上,缓缓坐下。老管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安全?” 朱纯臣率先打破沉默,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绕了三条街,换了两辆车,确定没有尾巴。” 李国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锦衣卫的人最近盯得紧,尤其是我们这些人家。”
朱纯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片刻,李国珍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宫里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吧?”
“陕西反了。” 朱纯臣淡淡道,“高迎祥自称闯王,聚了三万人。”
“不止这个。” 李国珍摇了摇头,“还有天津开港的事。徐光启已经在筹备了,市舶司的人选都定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要挂牌。”
朱纯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哦。”
“这天津港一开,每年至少上百万两银子进账。” 李国珍看着朱纯臣,一字一句道,“朝廷手里有了钱,腰杆就硬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腰杆硬了,刀自然也就磨得快了。”
朱纯臣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国珍,眼神深邃如潭:“你想说什么?”
李国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想说,咱们不能再等了。”
话音刚落,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管家压低声音的呵斥:“谁让你过来的?滚回去!”
听说长得好看的人都送了小礼物,彦祖你一定送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