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贞缓缓站起身,走到王登库面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刺骨,语气也沉了下来:“王登库,你以为,我真的是来太原做生意的?你以为,这十万两银子,就能买通我?”
王登库脸色骤变,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声音也开始发抖:“李老爷,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小人不明白。”
“不明白?”李永贞冷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扔在王登库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王登库颤抖着捡起纸,借着烛火一看,瞬间面如死灰。那是范家商队出关的路引副本,上面盖着张家口守备李茂盛的大印,虽然没有明确写着走私铁器,可上面的货物数量、出关时间,都与他所知的走私情况一一对应。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永贞竟然已经拿到了这样的证据。
“范永斗通敌叛国,走私铁器、粮食、硫磺,供给后金,证据确凿。”李永贞的声音冰冷,字字如刀,“我实话告诉你,范志完已经招了,他供出了范家在太原的商号、粮仓和银库,也供出了你们八家合伙走私的事。现在,我手里的证据,足够定你们八家抄家灭族之罪。”
王登库浑身抖得像筛糠,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范永斗通敌的内情,也知道一旦事发,自己必死无疑。这些年,他跟着范永斗走私,虽然赚了不少银子,可也一直提心吊胆,如今李永贞拿出了证据,他所有的侥幸,瞬间化为乌有。
“李……李公公饶命!”王登库再也装不下去,连连磕头,“小人知错了,小人不该跟着范永斗走私,求李公公饶了小人,饶了王家全族!”他知道,李永贞既然敢单独跟他摊牌,就一定有后手,他唯有求饶,才有一线生机。
李永贞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多了一丝算计:“饶你?也不是不行。你王家与范家,素来有嫌隙,当年范永斗抢了你家的张家口盐引,逼得你父亲差点上吊自尽,这笔仇,你忘了?”
王登库一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怎么会忘?当年范永斗为了垄断张家口的贸易,设计陷害王家,抢走了王家的盐引,还逼得王家差点破产,父亲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这些年,他之所以跟着范永斗走私,不过是为了隐忍待发,等待报仇的机会,可他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有实力。
“你不必掩饰。”李永贞继续道,“范永斗心狠手辣,就算这次能躲过一劫,日后也一定会卸磨杀驴,除掉你这个眼中钉。你何必陪他一起死?”他俯下身,凑近王登库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要你揭发范永斗,把你们八家合伙走私的账册交出来,我就保你王家全族无事,不仅不追究你的罪责,还能分你范家三分之一的家产。你想想,这样划算不划算?”
王登库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一边是灭族之祸,一边是报仇雪恨、保全家族,还有巨额的家产。他沉默了良久,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报仇的最好机会。
“我答应你。”王登库抬起头,脸上满是决绝,“我揭发范永斗,我把账册交出来。但你必须答应我,保王家全族无事,分我范家三分之一的家产。”
李永贞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好,我说话算话。只要你把账册交出来,我立刻向陛下奏请,赦免王家所有罪责,并且兑现承诺。”
王登库咬了咬牙,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递给李永贞:“账册藏在我家后院的密室里,用这把钥匙就能打开。那本账册,是我们八家从天启元年开始,合伙走私的总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年走私的货物数量、获利多少,还有给各级官员的贿赂明细,一笔都不差。”
李永贞接过铜钥匙,眼神锐利地看着王登库:“你最好不要骗我,若是账册有假,或者你有所隐瞒,我定要你王家全族陪葬。”
“小人不敢!”王登库连忙道,“账册绝对是真的,所有的事情都记录在上面,就连韩爌大人,每年都收我们五千两银子,连续收了五年,一共两万五千两,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
“韩爌?”李永贞和刚推门进来的梁梦环同时愣住,脸上露出震惊之色。韩爌是东林党元老,昔日曾居内阁次辅之位,虽已被削籍夺官,却仍在朝野有极大声望,竟然也收了晋商的贿赂?这若是传出去,整个朝堂都会震动。
王登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讨好:“正是韩大人。每年都是他的管家来太原取银子,我们都有记录,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
李永贞握紧了手中的铜钥匙,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原本以为,只是查一桩晋商走私通敌案,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内阁首辅。这件事,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正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梁梦环走到李永贞身边,压低声音道:“李公公,这下麻烦了。韩爌虽无官职,却是东林党核心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若是动他,恐怕会引起朝堂动荡。”
李永贞沉默不语,他知道梁梦环说得对。韩爌不同于普通官员,他是东林党元老,昔日身居内阁要职,背后有无数官员支持,若是贸然揭发他,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引火烧身。可若是不揭发,这本账册就失去了一半的分量,也无法彻底扳倒范永斗等人。
王登库看着两人沉默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发慌,连忙道:“李公公,梁大人,账册我已经交出来了,求你们一定要遵守承诺,保王家全族无事。”
李永贞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登库,语气冰冷而坚定:“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若是敢泄露半个字,我定不饶你。”
“小人记住了!小人一定守口如瓶!”王登库连连磕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可他不知道,这场围绕着账册、贿赂与通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太原城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