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钱嘉征的奏折,你方才也听见了。他说你十大罪状,桩桩件件,你可有话说?”
“老奴有罪!老奴罪该万死!” 魏忠贤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老奴跟着先帝办差七年,仗着先帝的信任,做了不少糊涂事,也纵容手下人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老奴辜负了先帝,也辜负了陛下,任凭陛下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有罪,自然要罚。” 朱由检淡淡道,“但你这些年,也不是全无用处。”
“老奴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魏忠贤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行了,退下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东厂那边,盯紧朝堂上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奏报。”
“是,老奴告退。” 魏忠贤躬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内,魏忠贤走后,王承恩上前收拾着茶盏,低声道:“陛下,魏公公今日是真的怕了。”
“怕就对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他要是不怕,才是真的麻烦。” 他顿了顿,抬眼道,“传朕旨意,今日巳时,召集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全数到文华殿议事,不得有误。”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您之前不是说暂免常朝吗?突然召集这么多人,怕是……”
“正是因为免了常朝,他们才会乱猜。”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个国子监监生,今日早间冒死叩阙弹劾东厂提督,这么大的事,自然要让满朝文武都来议一议。朕倒要看看,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们,到底会说些什么。”
“奴才遵旨,这就去传旨。”
各部衙门的官员接到传旨,个个面面相觑,满脸疑惑。陛下登基后便下旨暂免常朝,寻常政务都由内阁票拟执行,军国重务才密封直送御前,怎么今日突然召集所有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议事。
去文华殿的路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不是说免常朝了吗?怎么突然召集这么多人?莫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我刚才碰到司礼监的小太监,偷偷问了一句,他只说今早有人惹了陛下不高兴,陛下大发雷霆,具体是什么事,他也不敢说。”
“惹陛下不高兴?谁这么大的胆子?难不成是魏公公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不好说,魏公公今早刚被陛下召进宫,到现在都没人知道谈了什么。”
众人一路议论着,走到文华殿外的朝房,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平日里泾渭分明的派系,今日也混站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
“陛下今日突然召集咱们议事,到底是为了什么?莫不是辽东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像,袁军门昨日刚领了督师旨意,今日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京,辽东就算有动静,也不会这么快。”
“会不会是陕西的灾情?今日早间刚拨了五十万两银子给洪承畴赈灾,总不能这么快就出了岔子吧?”
“我听说,今日早间国子监有个叫钱嘉征的监生,在午门外跪了快一个时辰,弹劾魏公公十大罪状,被陛下带进宫里,至今没出来。”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纷纷凑了过来。
“竟有此事?一个监生,竟敢弹劾魏公公?不要命了?”
“那钱嘉征呢?陛下是杀了,还是放了?”
“不知道,宫里的人嘴严得很,半点消息都没透出来。”
众人正议论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有什么不敢的?魏忠贤祸国殃民七年,罪大恶极,天下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钱监生冒死上言,乃是忠臣义士之举!满朝文武不敢说的话,被一个年轻监生说了,我看咱们这些人,都该汗颜!”
曹于汴是东林党人,素来刚正不阿,不肯依附阉党,天启朝时被魏忠贤排挤,闲居了好几年,新皇登基后才被起复为左都御史。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东林党人的附和。
“曹大人说的是!钱监生乃是忠臣!他说的十大罪状,桩桩件件都是实情!魏忠贤本就该杀!”
“没错!阉党不除,朝纲难正!先帝宾天,新皇登基,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陛下若是圣明,就该嘉奖钱监生,下旨捉拿魏忠贤,清算阉党!”
一时间,朝房里满是声讨阉党、赞扬钱嘉征的声音。那些依附过阉党的官员,一个个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张瑞图几位阉党出身的阁老,更是脸色铁青,坐立难安。
终于,礼部尚书张瑞图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指着曹于汴冷声道:“曹于汴!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魏公公是先帝旧臣,如今陛下留着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一个不入流的监生,无召闯宫,妄议朝政,辱骂朝廷命官,本就是大逆不道!不杀他,已经是陛下天恩浩荡了,还谈什么嘉奖?”
“张瑞图!” 曹于汴也猛地站起身,指着他厉声喝道,“你还好意思说!当年是谁给魏忠贤写了无数颂德碑文?是谁带头在国子监给魏忠贤建生祠,让阉贼与孔圣人并列?是谁弹劾袁崇焕,说他暮气难鼓,逼得他辞官归乡?这些事,你都忘了吗?你这个阉党的走狗,也敢在这里说三道四!”
“你胡说!” 张瑞图脸涨得通红,指着曹于汴骂道,“我什么时候给魏公公写过颂德碑文?什么时候建过生祠?你血口喷人!当年弹劾袁崇焕,是满朝文武都同意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再说了,你们东林党就干净吗?当年钱谦益为了入阁,给魏公公送了三千两银子,还写了颂诗,这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你放屁!钱谦益那是被人诬陷的!”
“诬陷?那周延儒呢?他不是靠着巴结魏公公才入的阁?还有你曹于汴,当年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不也给魏公公递过门生帖子?”
“我没有!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敢说没有?”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周围的人也立刻分成了两派,东林党人帮着曹于汴骂,阉党余孽帮着张瑞图吵,你揭我的短,我扒你的黑料,吵成了一锅粥。
“你是阉党!”
“你才是阉党!你全家都是阉党!”
“当年杨涟、左光斗惨死诏狱,就是你们这些人构陷的!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胡说!那是他们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死有余辜!”
“还有熊廷弼!要不是你们东林党落井下石,他怎么会被传首九边?”
“那是魏忠贤杀的!跟我们东林党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们先弹劾他,魏忠贤能有机会下手?你们就是帮凶!”
朝房里吵得不可开交,连桌椅都被撞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被旁边的老臣死死拉住。没人注意到,文华殿的侧门早已被推开,朱由检带着王承恩,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屏风后面,听着里面的吵闹声。
王承恩站在朱由检身后,听着里面不堪入耳的骂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低声道:“陛下,这些大臣,也太不成体统了……”
朱由检却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饶有兴致地听着。这多有意思。大明朝堂的特色,今天算是亲眼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