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此行大局的马云雨,并没有先忙着歇息用食。
他提着一个提前备好的厚实布包,稳步走进堂屋,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油纸密封的精制糖块,一匹成色上好的靛蓝色细棉布,还有两坛封存严实的好酒。
“老吕叔,这是我们马家作坊新出的糖,您尝尝。这匹布,是给老婶子做身新衣裳。酒是相熟的商户相送,不算金贵,只是我们晚辈的一点心意。”
马云雨语气恭敬,礼数周全,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吕怀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物,没有假意推辞,微微点头应下。
“破费了。”
于春荣笑着将糖块接过,暂且放在桌上,便又转身匆匆去往灶房,忙着烧水备茶,招待众人。
马明远一直被于春荣紧紧搂在怀里,半步都舍不得松开。
她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将外孙稳稳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轻轻搂着他的腰护着,另一只手端着温热的水碗,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快喝点热水,好好暖暖身子,一路辛苦了。”
马明远双手接过碗,乖乖喝了两大口。
水温温热不烫,可暖意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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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之内,马云雨坐在吕怀对面,神色沉稳,将此行的全部计划,一一如实说来。
此番进城,一是要寻靠谱牙行买人,二是要聘请稳妥账房,三是要采买大批作坊物料,此外还要专程登门拜访周夫子。
诸事繁杂,人手经验不足,特意来向前辈请教,也想请吕怀出面,指点一二,少走弯路。
吕怀静静听完,沉吟片刻,当即开口拿定主意。
“买人一事,县城里的牙行水深门道多,你们初次前去,人生地不熟,极易被人坑骗宰割。这一趟,我陪你们走一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账房人选,县城里我恰好认识一位老先生,姓陈,在绸缎庄坐镇管账二十年,为人忠厚本分,账目分毫不差。如今东家歇业,老先生正好赋闲在家。若是能请得他出山,比旁人引荐的生手,要稳妥放心得多。”
马云雨闻言,当即起身拱手,语气满是感激。
“此番有劳老吕叔您费心,晚辈感激不尽。”
“一家人,不说两家客套话。”吕怀摆了摆手,当即站起身,“我跟明远外祖母交代几句家事,收拾一番,便随你们一同出发。”
他转身走进里屋,于春荣连忙跟了进去。
夫妻二人在屋中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不大,外人听不真切。
只听见最后,于春荣轻轻叮嘱:“去吧,凡事多上心,路上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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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马云海独自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却一口未喝。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子,实则一直留意着不远处的动静。
吕文清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草棍,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
谁也没有主动看对方一眼。
可彼此都清晰地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过往多年的隔阂与沉默,从未真正消散。
马明远轻轻从外祖母怀里起身,缓步走到院子里,默默蹲在了吕文清身旁。
他抬起头,乖乖叫了一声:“大舅。”
吕文清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外甥。
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清澈干净,像极了他妹妹年少时的模样。
“明远,书读得如何了?”
“《论语》篇目,我已习过大半,虽未得先生当面指点,所幸卷中批注细密详实,自行研读,也能通晓大意。”
吕文清缓缓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草棍轻轻折成两截,随手扔在地上。
他看着马明远,语气平静,却藏着沉甸甸的心意。
“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你娘当年,为了这个家,受了太多苦,太不容易。”
“如今你们马家光景好了,你爹在你娘面前,终于能挺直腰板做人了。你娘,也就不用再吃苦了。”
“这样,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灶房,背影消失在门后。
马明远依旧蹲在原地,静静望着大舅离去的方向。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腰挎短刀、红着眼拦在村口的青年,那个被一巴掌扇在脸上、满眼怒火与不甘的兄长,那句字字锥心的“你拿什么养她”。
那一巴掌,扇在吕文清的脸上。
更狠狠刻在了马云海的心里,一压,就是许多年。
可这么多年过去,吕文清再也没有上门阻拦过,没有找过马云海的麻烦。
他只是不再和他说话,不再与他亲近,不再正眼看他。
后来马明远才渐渐明白。
有些时候,一个人不肯原谅、不肯释怀,未必是真的恨。
而是因为,打从心底里,疼过、护过、不甘心过。
———
片刻之后,一切收拾妥当。
马云雨、马云海、二郎与马明远,外加一同随行的外祖父吕怀,纷纷重新登上牛车。
众人刚整理妥当,便见吕文清也牵出自家牛车,快步跟了上来。
此番一同前往县城,一来是为作坊采买人手、寻访账房、置办物料,二来恰逢年关将近,正好顺路采买一应年货,两家同行,路上也更安稳妥当。
马明福也老老实实跟着车队,裹着厚棉被安安静静坐着,再也不跑不闹。
护卫们各自回到岗位,整支车队重新列队完毕,缓缓驶出吕家村。
村口,不少吕家的青壮年依旧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
眼神里有好奇,有艳羡,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于春荣独自站在村口最前方。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额前,眯着眼睛,望着渐行渐远的牛车,一眼不眨。
她的目光,一直紧紧追着马明远小小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车队缓缓拐过前方弯道,被路边高大的白杨树彻底挡住,再也看不见半分踪影。
她才缓缓放下僵硬的手臂,转身往家中走去。
可刚走出两步,她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眼前只有白茫茫的土路,光秃秃的树木,灰蒙蒙的天空。
方才热闹的车队,牵挂的亲人,都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轻轻拢了拢颈间的围巾,收起眼底的不舍与牵挂,转身默默走进了院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