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马家制糖的工序日渐纯熟。
吕氏守着灶台,手里的木勺搅动的节奏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用看锅,光听糖浆咕嘟的声音就知道火候到了几分。马老太太捣麦芽的动作也快了,一把一把,均匀细碎,不再需要马明远在旁边盯着。马云海劈柴烧水、刷锅晾盘,一条龙下来行云流水,连灶房角落那只陶罐里的饴糖都码得整整齐齐,一层油纸一层糖,摞了半人高。
每一批糖膏都出得匀净透亮,琥珀色的,在陶盘里晾凉的时候,表面凝出一层细细的纹路,像秋天的河面。掰一块放进嘴里,脆的,甜的,不粘牙。
外祖父吕怀每隔几日便悄然上门。他总挑傍晚时分来,村道上行人最少的时候。进门不说话,径直走进灶房,把带来的空背篓放下,把装糖的陶罐搬进背篓,用麻布盖好,扎紧口子,然后接过吕氏递来的一碗水,喝完,抹一把嘴,便匆匆离去,从不多做停留。
马国发更是反复告诫家中众人,熬糖之事务必严守秘密,半分风声都不可外泄。他把这话说了好几遍,每遍都说给不同的人听。说给吕氏听,说给马云海听,说给马老太太听,说给马云河听——虽然马云河不参与熬糖,可他在老宅住,万一有人问起来,不能露馅。
“外人问,就说做点甜食自家吃。别的什么也别说。”马国发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板里的钉子。
众人点头应下。
只是秘密再紧,也架不住日日烟火缭绕。
马家老宅的灶房从早到晚冒着热气,糖香顺着烟囱飘出去,在村子上空弥漫。秋天空气干燥,甜味传得远,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都能闻见。村里人起初没在意,谁家还没个熬糖做糕的时候?可日子一长,天天闻见,就有人开始嘀咕了。
没过多久,村里便生出了风言风语。
有人撞见吕怀频繁出入马家老宅,行踪诡秘。吕怀是外村人,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不串门、不闲聊,直奔老宅,待不了多久就走。有人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背篓里鼓鼓囊囊的,出来的时候却空了。这不能不让人多想。
也有人路过院墙,嗅到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清甜之气,不似寻常果脯,倒像是贵重的白糖。白糖是什么价?寻常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上一斤。马家天天飘着糖香,这得是多大的排场?
闲话在暗地里蔓延。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汉蹲着抽烟,说起马家,声音压得很低,可眼神里全是猜测。
学堂里,马明远照常坐在后排,跟着周夫子念《急就篇》。他的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背书还是故意顿一下,假装想不起来。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想安安静静地藏在这间破旧的堂屋里,把自己变成一粒灰尘。
可灰尘也有被风吹起来的时候。
课间休息,李成材从前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马明远旁边的条凳上。他比马明远高出一大截,坐着都比马明远高半个头。他歪着身子,胳膊撑在桌上,斜着眼睛看马明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
“马明远,”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旁边几个人能听见,“听说你们家要发大财了?整日甜香飘着,难不成天天在家吃糖?”
马明远正在磨墨,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低着头,没有看李成材,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是家中做些甜食自用,算不得什么。”
“自用?”李成材哼了一声,“天天做,天天吃?你家可真是阔气了。”
马明远抬起头,看了李成材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轻,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就是看了一眼,像在看墙上的砖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墨。
李成材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旁边刘明德咳嗽了一声,冲他摇了摇头。李成材把话咽回去,站起来,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马明远没有抬头。他的手继续磨墨,一圈一圈,不急不慢。可他的余光注意到,前面第三排,赵崇文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赵崇文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论语》,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可他的耳朵动了——那一下,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马明远把墨磨好,放下墨条,铺开麻纸,开始写字。横不平,竖不直。他的手很稳,可字写得很差。这是他刻意维持的假象,像一层薄薄的壳,把真实的自己裹在里面。
傍晚,二伯家的院子里,马云江正在教他练棍。
秋天天黑得早,院子里已经有些暗了。马云江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握着那根硬木棍,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马明远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根轻竹竿,先站桩,再练劈棍。
“劈。”马云江说。
马明远把棍举起来,往下劈。棍头落下去,带着风声,在膝盖上方停住。
“再来。”
又劈。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些,棍头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什么打碎。
马云江看了他一眼,忽然收棍,把棍竖在身体右侧,不动了。
“明远。”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沉。
马明远也收了棍,看着二伯。
“你最近心不静。”马云江说,“劈棍的时候带着气,不是练棍,是出气。练棍不能带着气,带着气,棍就不听使唤了。”
马明远低下头。他知道二伯说得对。他脑子里全是学堂里李成材那句“你们家要发大财了”,全是赵崇文那微微动了一下的耳朵,全是村里人那些压低了声音的闲话。
马云江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院子角落,把棍靠在墙上。他没有看马明远,看着院墙外面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一炉快烧尽的炭火。
“明远,记住一句话。”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钱不露白,露白祸事来。你如今有了营生,更要藏得住锋芒。”
马明远郑重点头。“记住了,二伯。”
马云江眉头紧锁,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天空收回来,落在院墙上,又落在脚边的泥土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
“你叔祖父当年……”他开口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从墙边拿起那根硬木棍,双手握紧,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劈下去。棍风凌厉,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在暮色中腾起一团灰雾。闷响在院子里回荡,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未尽之语,尽在这一记沉棍之中。
马明远站在一旁,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事,二伯不想说,也不能说。那些事藏在马家的根底里,藏在叔祖父那双“永远留在这里”的眼睛里,藏在那句“鱼死网破”的狠话里。他不该问,也不必问。等他长大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又过了几日,外祖父吕怀上门取糖。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来去。他进了灶房,把背篓放下,没有急着装糖,而是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看里面。马国发正坐在上首抽旱烟,看见亲家的脸色,把烟杆放下,招了招手。
吕怀走进去,关上了门。
马明远在灶房门口帮着吕氏装糖,眼睛却往堂屋那边瞟。门关着,窗户纸糊得厚,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也听不清说话声。可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外祖父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脸色比平时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堂屋的门开了。马国发站在门槛里面,吕怀站在门槛外面。两个老汉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马国发的脸色不好看,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吕怀的脸色也不好看,眉头拧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吕怀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看了马明远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无奈。然后他背起背篓,走了。
马明远看着外祖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过头,看见马国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没有点。
“爷爷,”马明远走过去,“外祖父说什么了?”
马国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镇上有人在打听糖的事。”
马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人?”
“不知道。”马国发把旱烟袋别在腰后,“你外祖父没说。只说对方问得很细,追着问是哪家做的,方子从哪来的。他没说,可对方不死心。”
马明远站在堂屋门口,手心开始出汗。
马国发看了他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沉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他伸出手,在马明远头顶揉了一下。
“下个月减熬一锅。”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重,“先收敛声势,避避风头。”
马明远点了点头。
当夜,马明远心绪不宁,辗转难眠。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摸黑穿上衣裳,赤着脚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发白。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他从墙边拿起那根轻竹竿,走到院子中间,开始练棍。
先站桩。两脚分开,膝盖微弯,腰背挺直。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动不动。然后练劈棍。棍举过头顶,轻轻往下劈。他劈得很轻,棍头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棍都带着他压在心头的那些东西。
棍风刚起,他骤然停手。
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村里人走路的步子。村里人走路,脚底板踩在地上,拖泥带水,沙沙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沉稳,刻意,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轻而匀,几乎没有声响。
马明远屏住呼吸,静立不动。他把棍竖在身体右侧,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脚步声在墙外顿住了。
那个人停下来了。就在院墙外面,离他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马明远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俯视着,后背一阵发凉。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风声穿过杏树的枝丫,发出细细的呜咽。
过了许久,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是往远处走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马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攥着竹竿,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次日清晨,马明远醒得比平时早。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父亲马云海蹲在院门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土。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浮土,正在往地上撒。
马明远走过去,低头一看。
院门口的泥地上,有几枚深深的脚印。脚印比村里人的大,比村里人的深,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不是草鞋,是布鞋,而且是那种底子厚、做工好的布鞋。脚印的方向朝着院门,旁边还有几枚,是来回踱步留下的。显然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马云海蹲着,不动声色地用浮土将脚印尽数掩盖。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撒一层土,用手抹平,再撒一层土,再抹平。几下之后,脚印就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院子。全程一言不发。
可这一幕,被窗内的马明远尽收眼底。
他站在窗户后面,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步子稳,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可马明远看见,父亲的后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又过几日,外祖父再度上门取糖。
这一次,他来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就进了院门。马国发还没起,被敲门声惊醒,披着衣裳出来开门。吕怀站在院门口,背篓放在脚边,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两个老汉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马明远这次没有在灶房门口等着。他悄悄走到堂屋的窗户下面,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窗纸上。窗纸薄,能听见里面的声音,虽然闷闷的,可每个字都清楚。
“打听糖的那个人,”吕怀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县衙里的。”
马明远的心跳停了一拍。
堂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马明远以为祖父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听见烟杆磕在桌沿上的声音,轻轻一下。
“县衙?”马国发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我托人打听了。是县衙里的一个书吏,姓赵。他拿着糖在镇上问了好几家铺子,问是谁家做的。掌柜的说不知道,他还不信,又问了别的铺子。”吕怀顿了顿,“他还在查。”
又是沉默。
马国发手里的烟杆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灶房门口,马明远浑身一紧,手中木棍险些脱手坠地。他攥紧了竹竿,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竹子里。
他猛地抬头。
窗户纸里,祖父的身影影影绰绰。他看不见祖父的脸,可他知道,祖父正看着窗户的方向——看着他。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窗户纸,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