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马云海牵着驴,驴背上驮着马明远,走在官道上。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马明远骑在驴背上,双手抓着缰绳,腿夹着驴肚子。驴走得慢,一颠一颠的,他跟着晃。马云海走在驴旁边,一只手扶着马明远的腿,怕他摔下来。
“爹,你累不累?”马明远问。
“不累。”马云海说。
马明远没再说话。驴蹄声笃笃,在黄土路上敲出单调的节奏。他把目光从路边的野花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走在驴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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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朱伯给他钥匙的时候说:“先生出去了,你打扫完就回去,不用锁门。”
马明远接过钥匙,走进书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他先擦了书架,把散乱的竹简归位,又把纸本书按大小排好。干完活,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蹲在书架下面,抽出那本《齐民要术》。
这本书他已经翻过好几遍了。他知道里面写着酿酒、制酱、腌菜、养畜的法子。有些字他不认识,就跳过去,看能看懂的。今天他翻到卷九,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煮米为饧,以麦芽化之。”
他愣了一下,又往下看。字句古奥,有些地方看不明白,可大意是清楚的:用麦芽和米一起煮,能熬出饧。饧,就是饴糖,麦芽糖。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前世,他没熬过糖,可他知道麦芽糖是怎么做的——麦芽捣碎,泡米,过滤,熬煮。小时候在农村见过邻居老太太熬,一锅米,一把麦芽,熬出黄澄澄的糖稀。他又翻了几页,看见“饧法”一节,记着配比和火候。字不多,可关键的点都在。他把那几行字读了好几遍,默记在心里。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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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走在官道上,蹄声笃笃。马明远骑在驴背上,低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爹。”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要是能熬出糖来,能卖钱不?”
马云海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熬糖?哪来的糖?”
“书上看来的。周夫子书房里有本书,写着怎么用麦芽和米熬糖。”
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书上的事,当不得真。”
“可书上写的,应该是有道理的。”马明远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咱们可以试试,就用次粮,先熬一小锅。成了,能换钱;不成,也糟蹋不了多少。”
马云海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马明远骑在驴背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知道,父亲在犹豫。家里每一粒粮食都是珍贵的,糟蹋了心疼。可如果真能熬出糖来……他没再说话,让父亲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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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马明远又提了一次。
“娘,我在书上看到个法子,麦芽和米一起煮,能熬出糖。”
吕氏正在灶房里盛粥,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书上的东西,能信?”
“那本书是《齐民要术》,老早以前的,写的就是种地做饭的法子。”
吕氏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马云海一眼。马云海低着头喝粥,没有表态。
“咱们试试呗,就用一小碗碎米,几颗发芽的麦子。”马明远说,“成了,以后可以熬了卖钱;不成,也就糟蹋一小碗米。”
吕氏犹豫了一下。“那麦子呢?哪来的发芽麦子?”
“厨房墙角那袋子,有几颗已经发芽了。”马明远说,“反正也不能吃了,正好试试。”
吕氏又看了马云海一眼。马云海把粥碗放下,抹了把嘴。“试试就试试,糟蹋不了多少。”说完站起来,出了灶房。
吕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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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马明远躺在炕上,没睡着。他听见灶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父母在商量。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魔怔了?书上写什么他都信。”吕氏的声音。
“试试也没坏处。”马云海的声音闷闷的。
“可粮食……”
“就一小碗碎米,几颗发芽麦子,能糟蹋多少?成了,是好事;不成,就当给他玩玩。”
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吕氏说,“明儿我试试。”
马明远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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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学堂里,周夫子讲《急就篇》新句。
“鲁卫相,金齿牙。”周夫子的声音不急不慢,一字一句领读。孩子们跟着念,参差不齐。马明远的声音不大不小,跟大多数人一样。他嘴上念着,心里却在想灶房里那些麦芽和碎米。
周夫子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马明远赶紧收神,把目光落在竹简上,跟着念了一遍。周夫子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习字的时候,他照例写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鲁”字上面的“鱼”写得太宽,“卫”字的行旁写得太窄。周夫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马明远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可他不能写得太好。一个五岁的孩子,字写得端端正正,周夫子反而会觉得奇怪。藏拙,就得藏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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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马云海牵着驴来接他。马明远爬上驴背,问:“娘熬糖了吗?”
马云海摇了摇头。“没。她说等明天,今天太忙了。”
马明远“嗯”了一声,没再问。他骑在驴背上,手里攥着缰绳,心里有点急,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告诉自己,不急,不能催。催多了,大人反而会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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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好是沐休,马明远早早的来到二伯家,学习棍法。
二伯马云江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根用了多年的硬木棍。马明远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自己那根轻竹竿。
“今日学拦棍。”马云江说,“劈是攻,拦是守。攻要猛,守要稳。”
他做了个示范。棍向前斜上方架出,动作干脆利落,棍头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拦的时候,棍要斜,不能平。平的挡不住,斜的能把力道卸掉。”
马明远学着他的样子,把棍架出去。第一下,棍太直,马云江用棍头点了一下他的棍,说:“斜一点。”第二下,斜过了头,棍头歪到一边。马云江又点了一下:“太斜了。”
第三下,马明远调整了角度,棍斜斜地架在身前,稳住了。马云江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马明远的心思不在棍上。他脑子里转着灶房里那些麦芽和碎米——母亲今天会不会熬?火候掌握了吗?麦芽捣得够碎吗?他的动作开始走形,棍架出去的时候手腕没绷住,棍头往下塌。
“想什么呢?”马云江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马明远回过神,赶紧把棍抬起来。
“心不在焉,练也白练。”马云江看了他一眼,把棍收回去,“回去站桩。站一盏茶的工夫,站完再练。”
马明远低下头,“嗯”了一声,把棍竖在身体右侧,开始站桩。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他衣角飘起来。他站得笔直,可脑子里还是那些麦芽和碎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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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他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灶房里,吕氏蹲在灶台前,面前是一锅黑乎乎的东西。锅底糊了一层炭,锅铲刮不动。她看见马明远进来,把手里的锅铲一扔,站起来。
“不行,熬不出来。”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火大了糊,火小了稀,折腾了一下午,糟蹋了半碗米。”
马明远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那层黑炭,又看了看灶台上泡着的麦芽。麦芽切得太大块,泡的时间不够,米汤太稀。
“娘,麦芽要捣碎,不能整块泡。”他说,“书上写着,要捣成泥。”
吕氏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我看了书上写的。”马明远说,“要不,明天我照着书上的法子,你帮我烧火?”
吕氏没接话,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拿水泡着。马云海从院子里进来,看了看灶台上的狼藉,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洗锅。
马明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父母的背影,心里有点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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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吕氏又试了一次。
这回她把麦芽捣碎了,可火候还是没掌握好。熬到一半,糖浆开始冒泡,她怕糊了,赶紧起锅。出来的糖稀稀拉拉,像糖水,晾凉了也不凝固,只是稠了一点。
马云海尝了一口,说:“有甜味,可太稀,没法卖。”
吕氏彻底泄了气,把锅往灶台上一搁,说:“不熬了。白费功夫,糟蹋粮食。”
马云海也说了句:“算了,不是那块料。”
马明远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锅稀糖水,没说话。
“听见没有?”吕氏看着他,“不熬了。你好好读你的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马明远低下头,“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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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父母已经睡了,鼾声从炕尾传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黑暗中的土墙。
灶台上那锅稀糖水还放在那里,晾了一整天,还是稀的。
他在心里把那本书上的法子又过了一遍。麦芽要捣碎,米要泡够时辰,火候要不大不小,熬的时候要一直搅,不能停。吕氏做的,每一步都对,可每一步都差一点。
他知道,如果就这么算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提了。大人会记住“熬糖不成”,以后再说什么新法子,他们都不会信。
可他不能直接说“我来”。一个五岁的孩子,凭什么比大人还懂?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杏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光秃秃的枝丫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马明远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那些影子。
明天,母亲要去地里锄草。父亲也要去。
灶房里,还有半碗碎米,一小把麦芽。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锅糖水还在灶台上,稀稀拉拉的,晾了一整天也没凝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