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十三年·春
大庙镇私塾的木门敞开着,晨光从门框里斜斜地切进来,在院子里铺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七个孩子站在院子里,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五岁,一字排开。他们的衣裳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可今天,每一件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连领口那些常年积攒的黑渍,也被娘用皂角搓掉了。
马明远站在第三个。他穿着一件青色新布衣裳,领口有点硬,硌着脖子,他没去拽。旁边是陈文昭,石青色细棉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青色布条扎住。再旁边是周兴,灰褐色粗布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线头,可他娘昨夜用针线把线头一根一根剪平了,又用指甲把布面刮了又刮。
老仆站在院子里,佝偻着背,目光从七个孩子脸上扫过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里系着一根草绳,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
“正衣冠。”老仆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清楚。
他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陈文昭。老仆伸手,把他领口微微歪斜的衣襟理正,把肩膀上一条细小的褶皱抚平。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他腰间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端端正正。
第二个是周兴。老仆把他的衣领翻好——领口里面有一块补丁,露在外面,老仆把补丁塞进去,又把袖口的线头掐掉几根。
第三个是马明远。老仆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灰,可动作很轻。他把马明远的衣领竖起来,又压下去,翻得平平整整。又把两只袖子拽了拽,让袖口刚好盖住手腕。马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老仆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不重,可稳。
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七个。每一个孩子,老仆都亲手理了一遍衣帽。头发乱的,用手指拢一拢;衣领歪的,正过来;腰带松的,紧一紧。
“先正衣冠,后明事理。”老仆退后一步,看着这七个站得整整齐齐的孩子,“从今日起,你们不是野孩子了。是读书人。读书人,衣裳可以破,不能脏;可以旧,不能不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了陈文昭的衣角,吹起了周兴袖口的线头。
“进堂。”
———
堂屋的门槛比院子的地面高出半尺。马明远跨过去的时候,膝盖抬得高高的,差点绊了一下。
堂屋里已经站了十二个老生。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有的站得笔直,有的微微歪着身子,有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见新生进来,有几个老生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堂屋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不是周夫子的,是孔圣人的——一轴中堂,画着一个老人,穿着宽大的袍服,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端肃,胡须垂到胸口。画像下面的条案上,摆着一个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细细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香炉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匣子空着——那是收束修的匣子。
条案两侧,各摆着一把椅子。周夫子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领口洗得发白,可熨得平平整整。他的腰板挺得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些孩子。
老仆站在条案旁边,清了清嗓子。
“拜——孔圣人。”
十二个老生先跪下来。他们跪在蒲团上,动作熟练,像是做了几百遍。新生们愣了一下,陈文昭第一个跪下去,动作不急不慢。马明远跟着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有点疼。其他孩子也陆陆续续跪下来,有的快,有的慢,周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仆喊:“一叩首——”
孩子们磕下头去。额头碰到地面,有的轻,有的重,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二叩首——”
“三叩首——”
“四叩首——”
一直到“九叩首”。九次。每一次,老仆的声音都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磕到第五次的时候,吴顺的额头已经红了一片。磕到第七次的时候,周兴的肩膀开始发抖。可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停下来。
九叩首毕,老仆又喊:“拜——先生。”
这回是三次。孩子们转向周夫子,磕下头去。马明远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地面,冰凉。他听见旁边郑安的额头磕在地上,比其他人重得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磕进地里。
三叩首毕,老仆从条案上拿起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七份束修——每份五十文钱,用麻绳串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他端着木盘走到每个孩子面前,孩子们伸手把自己的那份钱放进条案上的木匣里。铜钱落匣,叮叮当当的,清脆。
老仆把木盘放下,端起了铜盆。
———
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可没有冰碴子。老仆站在第一个孩子陈文昭面前,用一把木勺舀起一勺水,缓缓地浇在他双手上。水从指缝间流下去,落回盆里,哗哗的。
“净手净心,”老仆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去杂存精,专心致志。”
陈文昭把手伸在水流下,十指张开,让水冲过每一根手指。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是周兴。他的手粗,指甲缝里有黑泥——早上帮家里喂猪的时候沾的,洗不干净。水浇上去,黑泥被冲掉了一些,可指甲缝里还嵌着。老仆没有说什么,多浇了一勺水。
马明远把手伸出去。他的手小,手指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吕氏昨天给他剪的,怕他在学堂被人笑话。水浇下来,凉意从指尖漫到手背,再漫到手腕。他搓了搓手,让水冲过每一根手指。
七个孩子,一勺一勺地浇过去。盆里的水溅出来,落在砖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
净手之后,老仆从条案上端出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一支毛笔、一方小砚台、一小块墨、一张红纸。毛笔是新的,笔头用红线扎着;砚台是石头的,磨得光滑;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可上面刻着“文光射斗”四个字。
老仆把毛笔蘸了朱砂,在每个孩子的眉心点了一个红点。朱砂凉凉的,点在眉心,像一颗小小的痣。陈文昭被点的时候,微微闭上了眼睛。周兴被点的时候,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怕痒。马明远被点的时候,感觉眉心微微一凉,然后那个红点像是贴在皮肤上,有一点点重量。
“朱砂开智,”老仆点完最后一个孩子,退后一步,“从此眼明心亮,读书明理。”
然后老仆把条案上的一面小鼓搬到院子当中。鼓不大,鼓面绷着牛皮,鼓槌是两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击鼓鸣志。”老仆把鼓槌递给陈文昭,“敲一下,在心里说你的志向。”
陈文昭接过鼓槌,站在鼓前,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鼓槌,用力敲了一下。
咚——鼓声沉闷,在院子里回荡。他敲完,把鼓槌递给了周兴。
周兴接过来,手有点抖。他举起鼓槌,敲了一下——咚——比陈文昭那声轻一些,可也响。
马明远接过鼓槌的时候,感觉木棍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举起鼓槌,对准鼓面,敲了一下。咚——鼓声从鼓面传到他手心,再从手心传到手臂,一直传到肩膀。他没有在心里说什么志向。他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不用对着鼓说。
七个孩子敲完了。最后一声鼓响在院子里慢慢散开,散到墙外,散到巷子里,散到远处去。
———
回到堂屋,老仆把红纸裁成七个小方块,每个孩子发了一张。又每人发了一支毛笔、一小块墨、一方小砚台。
“描红。写‘人’字。”
老仆在讲案上铺了一张大纸,用毛笔写了一个“人”字——撇从左上到右下,由重到轻;捺从左上到右下,由轻到重,最后顿一下收住。字不大,可筋骨分明。
“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你们读书,先学做人。人字写好了,书才能读好。”
陈文昭第一个动笔。他握笔的姿势已经有些样子了,蘸墨,舔笔,落笔。他的“人”字写得很稳,撇捺对称,收笔干净。
周兴握着笔,手指攥得紧紧的。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字,然后落笔。他的“人”字撇太长了,捺太短了,看着像一个歪倒的架子。他看了看,把纸翻过去了。
马明远写得很慢。他前世写了八十年的字,闭着眼睛都能写。可他现在五岁。他把笔握得松一些,故意让手腕有点抖。落笔,撇——不直;捺——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顿得太重了,洇出一个小墨点。他写出来的“人”字,像一个站不稳的人,随时会倒。可仔细看,笔画的走向是对的,结构是对的,只是力度和火候不够。
周夫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孩子们写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红纸上扫过去,在陈文昭的“人”字上停了一下,在林秀的“人”字上也停了一下。林秀写的“人”字,笔划干净,结构紧凑,明显练过。在马明远的“人”字上,他的目光掠过,没有停留。
老仆把孩子们写好的“人”字收起来,压在那面小鼓下面。
———
一切仪式结束了。
老生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条桌后面,坐下来。新生们被安排到最后一排,七个人,七张条桌,七个蒲团。
周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讲案上的名册,翻开。
“赵崇文。”
“在。”
“李成材。”
“在。”
“孙仲武。”
“在。”
十二个老生的名字点完,周夫子翻开另一本名册。
“马明远。”
马明远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在。”他说,声音不大不小。
“陈文昭。”
陈文昭站起来,腰板挺直,朝周夫子微微低了低头。“在。”
“周兴。”
周兴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成了拳头。“在。”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吴顺。”
吴顺站起来,缩着肩膀。“在。”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叫。
“郑安。”
郑安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在。”他的声音不大,可稳。
“田耕。”
田耕站起来,圆脸,鼻子旁边的黑痣在灯光下很清楚。“在。”
“林秀。”
林秀站起来,抿着嘴,眼睛亮亮的。“在。”
七个人。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空着,没有人应。周夫子看了一眼,合上册子。
———
周夫子把老生和新生分成两组。老生继续讲《论语》,从“学而篇”接着往下读。新生没有教材,今天先开蒙。
他拿起毛笔,在一张麻纸上写了一个字,举起来。
“赵。”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百家姓第一个字,就是赵。”
他把纸贴在讲案后面的墙上,又写了一个,举起来。
“钱。”
新生们跟着念。赵守信的声音最大,吴顺的声音最小。马明远跟着念了两遍,声音不大不小,跟大多数人一样。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嫩芽又多了些,青黄色的,在风里微微颤着。有几个芽已经展开了,露出两片小小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马明远低下头,在纸上写今天的第二个字。
“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