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下午一点半,宁奕骑着边三轮准时停在了公安分局大院里。
宁奕把车支好,顺手帮萧雅把围巾解开。
“走着,送你到门口。”
“不用,几步路的事儿,你快回厂里吧。”萧雅嘴上这么说,脚却没动,等着宁奕并排走。
两人刚迈进办公楼一层走廊,户籍室的门正好从里头推开。
陈琴和张晓兰刚午休醒,手里端着搪瓷盆准备去水房洗把脸。
“哟,宁同志,送我们的大功臣来上班了!”
“那可不,我家萧雅上午立了那么大功,我这当后勤部长的,接送必须到位啊。”宁奕贫了一句,转头拍了拍萧雅的手背,“进去吧,下班我再来接你。”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骑。”萧雅脸上微红,冲陈琴和张晓兰笑了笑,迈步进了屋。
陈琴打趣道:“看看人家宁奕,再看看我家那口子,我要是不喊他,他连酱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晓兰,以后刘阳要是敢不接你,你就拿宁同志当标杆训他!”
“陈姐,您又拿我开涮!”张晓兰跺了跺脚。
屋里头摊着上午翻出来的二十多本大底册,跟小山包似的。三个女人说说笑笑,挽起袖子就准备开始干活。
宁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萧雅把大衣挂好,这才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二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
李卫民一步跨三个台阶,连蹦带跳地冲了下来,拐弯的时候差点没刹住车,一巴掌拍在墙上才稳住身形。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宁奕准备走。
“宁奕!别走!”
李卫民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嗓子,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一把攥住宁奕的胳膊,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抓着在逃犯了呢。
户籍室里的萧雅、陈琴和张晓兰听见动静,全探出头来看。
“李队,啥情况啊这是?”陈琴愣了一下。
宁奕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得死死的袖子:“李队,您这风风火火的干啥呢??”
“陈局让你上去一趟,快跟哥走!”
李卫民根本不给宁奕废话的机会,拽着他就往二楼拖。
萧雅在门口急了:“李队长,抓宁奕干啥呀?”
“找他救命!弟妹你放心,借你爷们儿用半个钟头,少一根汗毛你拿我是问!”李卫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硬生生把宁奕给拽上了二楼。
张晓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眨巴了两下眼:“好家伙,李队长这劲头,比上午来咱们这儿查底册还急呢。萧雅,宁同志到底还会啥手艺啊?咋局长都点名找他?”
萧雅摇了摇头,心里头也有点犯嘀咕:“谁知道呢,他一天天的,鬼点子多着呢,兴许是去帮着出主意了吧。”
二楼,局长办公室。
屋里头烟雾缭绕,陈建国正抽着闷烟,眉头拧得死紧。
咣当一声,门被李卫民推开。
“陈局,人我给您拽上来了!”李卫民松开手,喘了口粗气。
宁奕扯了扯被拽歪的衣领子,顺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瞬间停在了办公桌正中央的那个木头匣子上。
匣子盖敞着,里头放着一部发报机。
宁奕脸上的嬉笑劲儿一下子收了起来。
陈建国掐灭烟头,冲宁奕招了招手:“宁小子来了,快过来看看这玩意儿,这是刚从那个赵老黑床底下挖出来的。”
宁奕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低头打量了一眼那部机器的铭牌和制式,挑了挑眉:“间谍?。”
“嗯,现在这孙子提前溜了,就留下这么一张纸条,送市局机要处来回太耽误工夫,陈局说你小子点子多,让你给掌掌眼。”李卫民在旁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似地讲了一遍。
机械厂的孙连成、张宝林和刘福贵全落网了,枪管也搜出来了,偏偏这个蹬板车的赵老黑不见了踪影。原本以为是个畏罪潜逃的主犯,结果撬开床底下的青砖,直接端出了一部美制特工电台。
宁奕听完,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难怪五二年到五四年这人档案断了两年,合着那两年是偷渡出去受训了。回来之后猫在城北蹬板车,拿机械厂那三个蠢货当外围工具人,替他攒枪。这老小子藏得够深的啊。”
“谁说不是呢!”李卫民恨得牙痒痒,“我要是早知道他是特务,上午就先把城北给围成铁桶了!现在可好,人去楼空,连条狗毛都没给我们剩下!”
陈建国从信封里抽出那张撕下来的信纸边角,推到宁奕面前。
“上面这几组数字和底下的英文字符,看着像行动指令。要是等市局走完流程破译出来,怕是人早跑没影了,你看看能不能瞧出点线索?”
陈建国盯着宁奕,眼神里头带着几分期盼,也带着几分没底。
毕竟破译特务密电这活儿,那都是市局机要处那些戴着厚眼镜、成天跟数学公式打交道的专家干的事儿。宁奕虽然会武术、懂医术、但这鬼画符一样的洋文代码,他能看懂吗?
宁奕捏起那张薄薄的纸条,凑到眼前。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7739-b,11.25,w-3,K98,0300】
第二行:【hdvwiuhljkwbdug】
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紧张和仓促的状态。
宁奕脑子里头,《刑侦理论大全》关于近现代谍报通讯与密码破译的篇章瞬间翻开,配合着他原本就炉火纯青的英语精通技能,无数条逻辑线在脑海里飞快交织。
“行,陈局,您让我先琢磨琢磨,给我根铅笔和一张白纸。”宁奕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有!给!”
李卫民比伺候亲爹还殷勤,立马从陈建国的笔筒里拔出两根削好的铅笔,又从抽屉里拽出一沓空白的信纸,双手递到宁奕手边。
宁奕接过铅笔,把那张密电纸条平铺在左上角,低着头,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那串字符。
屋里头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李卫民站在旁边,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看看纸条,又看看宁奕的脸。
“咋样啊宁奕?这鬼画符似的东西,没密码本能看懂吗?”
陈建国瞪了李卫民一眼,示意他闭嘴别打岔。
宁奕倒是没受影响,手里的铅笔尖在白纸上画了几个圈,头也不抬地说道:“别急,特务在紧急联络或者单线撤离的时候,往往不会用复杂的双联密码本,而是用固定的移位加密法。你们看开头这串7739-b,这是赵老黑的潜伏代号,后面11.25就是今天十一月二十五号。”
“今天?!”李卫民眼珠子一瞪,呼吸都粗了三分,“这孙子果然是今天有行动!”
陈建国也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指着纸条后半部分问:“那后面那个w-3和K98,还有底下那串洋文是啥意思?”
“这事儿得反着推。”
宁奕拿铅笔点着那张纸条,给这两位老公安做起了现场科普:“你们想啊,小孙是在床底下撬开青砖才找到这个木匣子的,电台和耳机都码得整整齐齐,唯独这张纸条压在底下没烧。这说明啥?说明赵老黑今天早上收到这段电文之后,连用密码本慢慢核对的时间都没有,或者他为了轻装简行,早就把厚重的密码本给销毁了。”
“对,屋里头连张带字的废纸都没搜出来,灶膛里的灰都是凉的。”李卫民赶紧补充。
“这就对了。”宁奕嘴角勾了一下,“没有密码本还能直接看懂的电文,在情报学里头叫‘便签式简码’。说白了,就是把英文字母按照固定的位数往前或者往后挪。这种加密方式最简单,特务脑子里记个数字就能直接翻译。”
说着,宁奕手里的铅笔在白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先把【hdvwiuhljkwbdug】这串大小写混杂的字母抄了一遍,然后在每个字母底下画了个向下的小箭头。
“英文里头一共二十六个字母,咱们先用最经典的凯撒移位法试试,往前倒推三个字母。”
宁奕嘴里念叨着,笔尖飞快移动。
h往前推三个是E。
d往前推三个是a。
v往前推三个是s。
w往前推三个是t。
不到半分钟,原本那一串毫无规律、跟乱码一样的字母底下,整整齐齐地出现了一排新的英文单词:
【East Freight Yard】
李卫民探着脑袋看了半天,认识的字母不超过五个,急得直挠头:“宁奕,这又是啥玩意儿?你别光写洋文啊,直接跟哥说人话!”
宁奕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抬起头看着两人:“这底下的英文字母往前倒推三个字母,拼出来的英文单词是‘East Freight Yard’,翻译过来就是城东货栈!w是英文仓库warehouse的缩写,w-3就是三号仓库!至于K98,在他们这行当里通常指代武器货品,意思是让他带着造好的枪去交接!”
这话一出,陈建国猛地直起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白纸上那几个被宁奕圈出来的字。
城东货栈!三号仓库!带枪交接!
困扰了他们一中午、连市局专家都还没摸着边的绝密指令,就这么被宁奕用一根铅笔、一张白纸,在短短五分钟之内给扒了个底朝天!
“我的亲娘哎……”李卫民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宁奕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城东货栈三号仓库?!那最后的0300是啥?凌晨三点?”
“不一定是凌晨三点,特务为了混淆视听,有时候会把二十四小时制倒过来或者指代下午三点。不管是下午三点还是半夜三点,说明赵老黑这会儿根本没出城,他正带着那批枪往城东货栈去呢!”
宁奕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你们想想,机械厂的周有财是前天晚上死的,赵老黑知道尸体被发现是早晚的事,他肯定给上线发了紧急求援电报。上线肯定让他带着造好的那批土枪去城东货栈三号仓库汇合撤离。”
逻辑闭环!
从赵老黑早上推车出门,到机械厂案发,再到这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母和数字,全都被宁奕给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铁链子!
李卫民听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要是按照他们刚才的打算,把这张纸条送去市局机要处排队破译,等半夜结果出来,赵老黑早就带着一板车的枪,跟接应他的特务同党跑得没影了!甚至万一他们定的是下午三点接头,这会儿人家都快交接完了!
啪!
陈建国重重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缸子盖儿蹦起老高。
老爷子满面红光,指着宁奕哈哈大笑:“好小子!真有你的!要是今天这封密电送去市局,咱们可就彻底错失良机了!你们两口子今天算是把咱们分局的大梁给挑起来了!”
宁奕摆了摆手,笑道:“陈局您可别捧我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好这赵老黑是个大老粗,上线怕他看不懂复杂的密码,才用了这种最简单的移位法。要是真遇上双联密码本,我也得抓瞎。”
“你小子就别谦虚了!能看懂洋文还懂特务移位法的,咱们整个分局加上家属院,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
李卫民这会儿已经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把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就往腰上系,转头冲陈建国请战:“陈局,现在两点了,要是这孙子定的是下午三点接头,咱们现在杀过去正好能堵个正着!我这就带人去城东货栈!”
从分局到城东货栈,吉普车油门踩到底,二十来分钟就能赶到。要是赵老黑真是下午三点接头,他们现在过去,正好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连赵老黑带接应他的上线,一勺全给烩了!
就算对方定的是半夜三点,他们提前十几个钟头过去布控,在三号仓库里头设下天罗地网,赵老黑只要敢露头,插翅也难飞!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一收,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冷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向下午两点整。
“记住,全部换便衣!城东货栈人员杂乱,赵老黑手里有孙连成他们造的土枪和实弹,而且极有可能还有接应他的特务同党,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进去之后先把三号仓库给我围死了!”
陈建国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一字一顿地下达命令:“把刑侦队和治安股所有枪法好的老干警全调上,带两挺轻机枪压阵!告诉同志们,这次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武装敌特,一旦对方掏枪拒捕,允许当场击毙!”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卫民啪地敬了个礼,转身冲宁奕一抱拳:“兄弟,大恩不言谢,等哥几个把这帮狗特务全摁住了,回来请你和弟妹吃涮羊肉!”
“行啊李队,那我可记着这顿羊肉了,注意安全!”宁奕笑着点了点头。
李卫民拉开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楼道里立马响起他震耳欲聋的集合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