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大街上人头攒动。
宁奕抱着赵京霞,领着一家人往前走。
没走多远,一栋气派的大楼出现在眼前。
百货大楼。
这可是1959年最具特色的大商场。
放眼全国,也就只有几个大城市才有这样的光景。
平时大家买东西都在供销社。
供销社不仅卖货,还负责收货。
老百姓拿鸡蛋农副产品去换点油盐酱醋。
里面卖的也基本上以米面粮油为主,种类少得可怜。
但百货大楼不一样。
这就是个纯粹卖货的商场,只要你有钱有票,老百姓几乎都可以买到。
一进大门,宽敞明亮的大厅让人眼前一亮。
玻璃柜台一个挨着一个,商品琳琅满目。
“先去食品区。”
食品区柜台前排着队。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糕点和糖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赵卫东踮着脚尖往里看,直咽口水。
赵京霞在宁奕怀里扭来扭去。
“舅舅,甜的。”
宁奕把她放下来。
“同志,买东西。”
售货员是个大姐,穿着白大褂,态度不冷不热。
“要什么?带票了吗?”
“带了。”宁奕掏出一把糖票和钱,“来两斤桃酥,两斤大白兔奶糖,再来两罐麦乳精。”
宁凤一听,赶紧去拽宁奕的袖子。
“你疯了?买这么多干什么?不过日子了?”
宁奕躲开她的手。
“孩子们爱吃。再说了,你跟姐夫也得补补。”
售货员麻利地称重、打包。
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系着纸绳。
“一共5块4毛,外加糖票。”
宁奕痛快地付了钱。
他拆开一包大白兔,剥了两颗。
一颗塞进赵卫东嘴里,一颗塞进赵京霞嘴里。
赵卫东腮帮子鼓鼓的。
“真甜。”
赵京霞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谢谢舅舅。”
宁凤心疼地看着那堆东西。
“你这手大脚大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宁奕拎起纸包,“走,上二楼,买衣服去。”
二楼是服装和日用品区。
布匹、成衣、鞋帽,挂得满墙都是。
宁奕直接走到皮具柜台。
柜台上摆着几条男式皮带。
“同志,拿那条牛皮的看看。”
售货员递过来一条黑色的牛皮皮带,搭扣闪闪发亮。
宁奕摸了摸皮质。
“不错,够结实。姐,给姐夫拿一条。”
宁凤连连摇头。
“他要什么皮带,他那条帆布的还能用。”
“算了吧。”宁奕撇嘴,“姐夫那条帆布带都快磨成线头了。大小也是个厂长,出门连条像样的皮带都没有。”
萧雅在旁边帮腔。
“是啊姐,给姐夫买一条吧,他天天上班也辛苦。”
宁凤犹豫了一下,没再吭声。
宁奕直接掏钱。
“包起来。”
买完皮带,宁奕又拉着宁凤走到女装柜台。
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条花色鲜艳的布拉吉裙子。
这种苏式连衣裙在当下最流行,收腰摆大,穿着特别显身段。
“同志,把那条蓝底白花的拿下来,比比尺寸。”
售货员取下裙子。
宁奕拿着裙子往宁凤身上比划。
“姐,这颜色衬你。”
宁凤吓得直往后退。
“我不穿这个。我都两个孩子的妈了,穿得这么花里胡哨,街坊邻居不得笑话死我。”
“谁敢笑话。”宁奕不以为然,“你才多大,穿这正合适。”
“不行不行,太贵了。”
萧雅走上前,按住宁凤的肩膀。
“姐,真挺好看的。你在家带孩子那么累,也该打扮打扮自己了。去试衣间换上看看。”
在萧雅和宁奕的软磨硬泡下,宁凤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她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
布拉吉很合身,腰身一收,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赵卫东拍着手喊。
“妈妈真好看。”
宁凤脸都红了。
“快脱下来,太扎眼了。”
“别脱了,就穿着吧。”宁奕转身去付钱。
宁凤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又掏出几块钱和布票。
“你这孩子,真是气死我了。”她嘴上埋怨,手却忍不住摸了摸裙子上的花纹。
买完裙子,宁奕带着一家人直奔鞋帽区。
“萧雅,你过来。”
宁奕指着柜台里的一双黑色搭扣小皮鞋。
鞋面擦得锃亮,款式大方。
“同志,拿一双35码的。”
萧雅愣住了。
“我不缺鞋穿。”
“你那双布鞋都快磨破底了。”宁奕把皮鞋塞到她手里,“试穿一下。以后你去上班,得有双像样的鞋。”
萧雅红着脸坐在凳子上,换上皮鞋。
大小正合适,走两步,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合适吗?”宁奕问。
萧雅点点头。
“挺舒服的。但是太贵了。”
宁奕根本不听她的,转头就结了账。
宁凤在旁边看着,直嘬牙花子。
“宁奕,你这一会儿功夫花出去多少钱了?咱们该回去了吧。”
“回什么回。”宁奕拎着一堆东西,精神抖擞,“这才哪到哪。走,去大件区。”
百货大楼的大件区在三楼。
这里平时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大家都是来过眼瘾的。
宁奕带着一家人上了三楼,直奔自行车柜台。
柜台上停着几辆崭新的自行车。
黑色的车漆闪闪发光,电镀的车把亮得能照出人影。
“同志,这辆飞鸽牌的二八大杠怎么卖?”宁奕问。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宁奕一眼。
“165块,外加一张工业券。”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年头,165块钱可是一笔巨款,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都不吃不喝才够。
宁奕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票证。
他点了165块钱,抽出一张工业券,拍在柜台上。
“买了。”
售货员眼睛一亮,态度立刻变了。
“好嘞,同志你稍等,我这就给你开票拿合格证。”
宁凤急得直跺脚。
“你买自行车干嘛。你不是有厂里的三轮车吗。”
“给萧雅买的。”宁奕把自行车推出来,按了一下车铃。
“叮铃铃——”声音清脆悦耳。
萧雅吓了一跳。
“给我买?我不会骑啊。”
“学学就会了。”宁奕拍了拍车座,“以后你上下班代步,省得挤公交车。”
周围的人看着萧雅,满脸都是羡慕。
买完自行车,宁奕的购物欲还没有得到满足。
他又推着车,带着家人走向电器柜台。
柜台上摆着几台收音机,正播放着新闻广播。
“同志,那台木壳的熊猫牌收音机多少钱?”
“120块,要收音机票。”
宁奕再次数钱,递票。
抱着那台沉甸甸的木壳收音机,宁奕满意地点点头。
“放家里,无聊的时候听听戏,听听评书。”
宁凤已经麻木了。
她看着宁奕花钱如流水,连说教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她以为终于结束的时候,宁奕又走向了钟表柜台。
“给我拿一块上海牌机械表。”
男式手表,银色的表盘,黑色的皮表带。
宁奕付了120块钱和一张手表票。
售货员帮他把表调好时间。
宁奕当场就戴在了左手腕上,晃了晃。
“真准。”
这一趟下来,宁奕总共花了快五百块钱。
几百块钱在这年头,绝对是一笔能惊掉人下巴的巨款。
一家人成了百货大楼里最扎眼的存在。
宁凤穿着新裙子,牵着两个孩子。
萧雅抱着收音机,提着糕点和皮鞋。
宁奕推着崭新的二八大杠,车把上还挂着几个布包。
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出了百货大楼,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热辣辣地照在街道上。
他们推着车,顺着马路往公交车站走去。
因为东西实在太多,加上那一身新行头,很快就引起了路边几个闲散人员的注意。
这群人俗称街溜子。
穿着破烂的背心,踩着打补丁的布鞋,蹲在胡同口抽旱烟。
看到宁奕一家,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看见没,那头羊挺肥。”
“崭新的飞鸽,还有收音机。这得多少钱啊。”
几个人站起身,悄悄从后面跟了上来。
宁奕耳朵尖,早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把自行车停稳。
“姐,你们站这别动。”
宁奕转过身,冷哼一声。
他将衬衫的袖子一撸,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往前迈了两步,盯着那几个街溜子。
“怎么着?几位有事?”
几个街溜子见宁奕眼神不善,立刻怂了。
“没事没事,路过,路过。”
带头的打了个哈哈,转身就溜了。
“算你们跑得快。”宁奕放下袖子。
宁凤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街上也不太平,咱们快走吧。”
公交车站就在前面。
正好一辆大通道公交车进站。
车上人不少。
宁奕把收音机和纸包递给萧雅和宁凤。
“你们先带孩子上车。我把自行车弄上去。”
这年头的公交车,车顶上有一块专门放行李和自行车的。
宁奕双手抓住车架,稍一用力,直接把二八大杠提了起来。
售票员大姐探出头。
“带自行车上车,得买两张票啊。”
“没问题。”宁奕利索地掏出零钱。
一家人平安挤上公交车,在车厢后面找了个角落站定。
车子摇摇晃晃地往新街口豁口公交站
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了。
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屋。
刚把东西放下,赵卫东和京霞就迫不及待了。
“妈妈,我要吃桃酥。”
宁凤解开牛皮纸包,拿了两块桃酥递给他们。
“去院子里吃,别把渣子掉地上。”
两个孩子拿着桃酥,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屋里,大人们开始规整今天买的东西。
宁奕把收音机摆在八仙桌的正中间。
插上电,转动旋钮。
里面传出滋滋的电流声,接着就变成了一段字正腔圆的京剧。
“这声音真清楚。”萧雅赞叹。
宁奕把自行车停在屋角的空地上,擦了擦车座上的灰。
新裙子、新鞋子、新手表。
本来简陋的屋子,瞬间多了几分富贵气。
宁凤倒了杯水递给宁奕。
“你今天可真行,把我的心都快吓出来了。”
宁奕喝了口水。
“钱嘛,就是花的。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晚上6点。
太阳快下山了,院子里凉快了不少。
宁凤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二合面馍馍,两个素菜。一碗菜汤。。
桌子收拾干净,碗筷摆好。
宁凤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
“成军怎么还没回来。平时这个点早该到家了。”
宁奕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手腕上的新机械表。
听着表针走动的滴答声,心情很不错。
“估计厂里有事耽搁了吧。”
宁凤又等了一会儿,突然惊呼一声。
“坏了!”
萧雅吓了一跳。
“怎么了姐?”
宁凤一拍脑门。
“咱们今天出院,根本没通知他。这会儿他肯定去医院送饭了。”
宁奕一愣,接着哈哈大笑。
“哎呀,还真是。把姐夫给忘了。”
“你还笑。”宁凤急了,“他去医院找不到人,不得急死啊。”
“急什么。”宁奕不紧不慢地说,“护士站有出院记录。他看到我们不在,问了护士,肯定知道我们回家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宁凤叹了口气。
“这事怪我,光顾着逛百货大楼了,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咱们再等等,等他回来一起吃。”
一家人坐在桌旁,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段。
到了晚上7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动静。
不一会,门帘一掀,赵成军和司机刘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赵成军手里提4个铝制饭盒,满头大汗。
他一进屋,看到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前,连收音机都听上了,顿时愣了一下。
“好啊你们。”赵成军抱怨道,“你们今天出院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我下了班直奔医院。”
宁凤赶紧站起来接他手里的饭盒。
“临时决定的。早上小刘走了以后,医生来查房。说小奕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占着病床了,我们就决定出院了。逛了一下午,真把通知你这事给忘了。”
赵成军无奈地笑了笑。
他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我还特意在厂里食堂打了饭菜呢。怕你们在医院吃不好。”
“家里也做好了。”宁凤把饭盒打开,把里面的菜倒进盘子里。
宁奕摸着手腕上的表,调侃道。
“姐夫,扑空了吧。是去医院了吧。”
赵成军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那肯定的啊。我提着饭盒冲进病房,一看病床空了。吓我一跳,问了护士,才知道你们办了手续回来了。”
宁奕乐了。
“刚刚我还和我姐在聊这个呢,说你肯定得跑冤枉路。”
萧雅站起身,拿了两副干净的碗筷。
“姐夫,快别站着了。洗洗手,大家吃饭吧。”
“行。”赵成军点点头,转头对着刘阳说,“刘阳,今天别回去了。饭菜这么多,在家里吃。”
刘阳赶紧摆手。
“厂长,这不合适,我回去吃就行。”
“什么合适不合适。”宁奕站起来,一把将刘阳拉了进来,“让你吃你就吃。这么多肉,不吃明天就馊了。”
刘阳这才高兴地应下。
“好的厂长,谢谢宁奕兄弟。”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赵成军看了一眼屋角的崭新自行车,又看了看桌上的收音机,最后目光落在宁凤身上的新裙子和宁奕手腕的机械表上。
他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才半天不在,你们这是把百货大楼给搬空了啊。”
宁奕端起茶杯,和赵成军碰了一下。
“姐夫,给你买了条皮带在屋里,吃完饭你去试试,不合适我明天去换。”
赵成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