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侯府时,听雪堂西室亮着灯。
顾明昭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靛蓝布包。她没有带容姑,也没叫丫鬟添炭。屋里冷得墨都发稠,她两手压在布包上,像怕里面的东西自己走掉。
沈令仪先看见封角。
素云笺,白鹤左翅印,封口有一道六年前的折痕。
“这是母亲的信?”
顾明昭点头。
“陶氏送来的?”
她又点头。
沈令仪解披风的手停住:“您见过陶嬷嬷。”
“六年前见过一次。今日午后,她又来了。”
陶嬷嬷没有进侯府正门。她在顾明昭常去的城南尼庵等了半日,把当年经过重新说了一遍,随后请顾明昭将信亲手交给沈令仪。她没有求见,也没托一句宽恕,只留下住处,说愿意等大理寺传问。
“她当年为何不交给我?”沈令仪问。
“因为她已经交给我。”
顾明昭把布包推过来。里面的信封完整,蜡却不是苏氏常用的红蜡,而是一层后来补上的白蜡。信的确在事故当夜到了侯府,只是从未拆开。
那一夜旧侯去世已满一年,侯府内外仍被人盯着。谢云慈接到门房禀报,说长公主府女官带来沈家夫人的密信,当即下令不见、不收。顾明昭从侧门赶去时,陶嬷嬷尚未离开。
“我把信接了。”她说,“却没有带进自己的院子。”
“您藏在哪里?”
“砚舟父亲留下的一副旧甲里。那副甲七年无人敢动。”
“为什么不拆?”
顾明昭看着灯芯。火苗结了灯花,她伸手想剪,剪刀碰到灯盏,发出一声轻响。
“我怕。”
这两个字从顾明昭口中出来,比辩解更艰难。丈夫死时她没在人前失态,儿子棺木归府时也亲手挡住速葬。众人习惯她把恐惧藏在礼佛和病容后面,连她自己也几乎信了,那些沉默只是审慎。
“我那日抱着信,在旧甲前站了一夜。”她说,“砚舟清晨来请安,我怕他看出端倪,还斥他衣冠不整。其实他的领口没有半点错,是我的手一直在抖。”
裴砚舟在门口听见,右手食指缓缓蜷了一下。六年前母亲突如其来的责斥,他显然仍记得,却直到今日才知道那一夜屋里还有另一封求救信。
她怕信中写着旧侯参与阴册,怕苏婉清求侯府收留会把沈、裴两家一同拖下水,也怕信是别人送来的试探。彼时裴砚舟初入羽林,裴昭尚小,侯府刚从旧侯死讯里勉强稳住。她把信藏进甲里,对自己说等风头过去再看。
“后来呢?”
“后来苏夫人坠桥。那封信便更不能拆了。”
死人不能解释。信里若有罪,侯府会被牵连;信里若有求救,顾明昭便要承认自己曾握着一扇可以打开的门,却选择装作没听见。
“这些年您查旧侯死因,找过那么多暗格,为何偏不看这一封?”
“因为查旁人的罪,比看自己的容易。”
顾明昭说完,终于把手从布包上移开。她的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红痕。
“母亲死讯传来后,您去过沈家吗?”沈令仪问。
“去过灵堂。你坐在棺旁,不肯哭,方家亲眷都说你性子冷。我那时知道这封信就在侯府,却不敢看你。”
“您还是给我递了一方帕子。”
顾明昭怔住。
“白色,角上绣了半朵兰。我没用,后来让青黛收起来了。”
“你记得?”
“我记得。也正因为记得,才更明白一个人可以一面给孤女递帕子,一面把她母亲的信藏进甲柜。善意不是假的,沉默也不是。”
顾明昭低下头。沈令仪没有把她简化成一个冷酷的恶人,也没有因此让那份迟到的善意抵销选择。
沈令仪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立刻拆信。
“婆母今日拿出来,是因为陶嬷嬷回来,还是因为我已经查到乔婆婆?”
“都有。”顾明昭承认,“若陶氏不来,我或许还会再拖一日。也可能拖更久。”
这个回答不体面,却没有把迟来的选择粉饰成主动坦白。
裴砚舟从东室过来,停在门口。他看见母亲,又看见桌上的白封,脸上没有惊讶。
“你知道?”沈令仪问。
“知道父亲旧甲里藏过东西,不知道是信。”
“为何没取?”
“那是母亲的甲柜。”
顾明昭苦笑:“从前你可没这么守界。”
裴砚舟没有替自己辩解。他走进来,把刚从桥东带回的泥鞋换在门外,免得脏水滴到信边。这样一个细小动作,比一句谨慎更实在。
他看向顾明昭:“父亲那副甲,明日交大理寺重新查看。不是因为怀疑您还藏着什么,是这封信在里面放过六年,夹层、蜡屑和取放痕迹都可能留下。”
顾明昭点头:“你安排。”
裴砚舟却看向沈令仪:“先由她决定信是否随甲入案。”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信里有母亲不愿让女儿知晓的愧疚,也有涉及无籍伤兵的事实。她将私人第四页单独压在镇纸下,前三页随甲查验,第四页只记存在,不公开原文。
信封由沈令仪、顾明昭共同验看。旧红蜡在里,补白蜡在外,没有再开过的痕迹。顾明昭拿起拆信刀,手却抖得划不下去。
“您自己来。”沈令仪说。
“你不怕我毁掉?”
“您若当着我的面毁,至少这一次是您自己做的选择。”
顾明昭闭眼片刻,割开封口。
信有四页。苏婉清没有在开头控诉沈从谦,也没有直接写出七仓。她先问顾明昭是否还记得两人在旧侯丧仪上见过的那名无籍军眷,又写自己查到苏氏船路被借去运送一批没有姓名的伤兵。
第三页才写到求见。
她请顾明昭打开侯府西侧小门,让十二页账和一名车夫进府。她自己不入内,以免牵连裴家。若顾明昭不肯,也请在申末前于门外挂一盏白灯,她便另走桥东。
侯府那日没有挂灯。
最后一页只有三行。
“我不敢把此事告诉令仪,是我之过。她若有一日来问,请勿以年少替她作答。我们今日替她藏下的,来日都要由她亲手挖出。”
灯花在这一刻落下来,烧焦一小段灯芯。
顾明昭捂住嘴,没有哭出声。裴砚舟站在她身后,却没有扶。她必须自己坐在这封未拆的信前,承受六年前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沈令仪把第四页看了两遍,才发现纸角有一道被水晕开的指印。母亲写这三行时,手上或许还沾着西汊的河水。
“婆母,”她把信重新铺平,“我不会替您说当年别无选择。”
顾明昭点头,眼泪终于落在自己袖口,没有落到信上。
“我知道。”
“可您今日选择拆了。这个也会记住。”
门外忽然传来容姑的急声。大理寺派人赶到侯府,卢广义的庄子找到,人却不是今晨才走。
他在半个月前便失踪了。
庄上床铺底下,只留着一只被剪去右耳的旧马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