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早朝上,兵部尚书李化龙把福建海战的战报念了一遍。
战报是福建布政司转呈的,措辞比福建水师的原报温和一些,只说“水师巡海时与亓官记商船发生冲突,对方炮船开火,水师还击,各有损伤”。
但张诚的人显然做了更多功课——张诚在兵部尚书念完之后,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报,当廷宣读。
密报的内容详细得多,包括双方船只的数量、交火的经过和具体损失。
张诚念完后把密报合上,面向御座,禀报道:“万岁,亓官玉的炮船在福建海面击沉了水师的战船,击伤了三艘,这是公然挑衅。他以前只是商船夹带,现在是炮船开火。再不严惩,他下一步就要打到广东和福建的岸上来了。”
殿中安静了一下,随后便是嗡嗡的交头接耳声音。
顾宪成从队列里走出来,施了一礼,奏道:“万岁,张公公所言,臣以为有失偏颇。福建水师是先开炮的一方。亓官记的商船是无武装的粮船,水师拦路检查,对方表明无引票后水师仍不退让,并首先开炮警告。炮船还击,是自卫。”
张诚冷笑了一声,嘴一撇道:“顾大人,水师巡海是奉旨行事。亓官记的商船没有引票就是违法,违法在先,还击在后,怎么算自卫?何况水师只是开炮警告,没有打中船身。亓官记的炮船却直接击沉了一艘战船,这叫自卫?”
顾宪成脸一白,还要争辩,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皇帝把两份战报放在案上,沉默了一阵。他问兵部尚书:“亓官玉的水师现在有多少船?”
兵部尚书说:“据广东和福建方面的估计,战船约一百三十艘,其中炮船约四十艘。其余的商船也可以临时加装火炮。”
皇帝又问:“我们水师有多少?”
兵部尚书说:“福建水师有战船二十余艘,广东水师有三十余艘,加起来不到六十艘。船型和炮都比不上亓官记的新式炮船。”
皇帝没有再问,脸色不好,把战报放在案角,让众臣散了。
散朝后,张诚在殿门外拦住了兵部尚书,说亓官玉的事不能再拖了,必须增兵。
兵部尚书说兵部已经在向云南和两广调兵,但粮草和军饷都还没有着落。张诚说粮草和军饷他去催户部,让兵部先拟调兵方案。两人在殿门外说了一阵才各自走开。
消息传到清化时已是五月底。亓官玉看完北京的朝议摘要后,把信放在桌上,让周世杰把杨齐和令浅都叫来。
三个人在账房里坐了一圈,亓官玉把情况说了一遍——明军在福建海面吃了亏,北京那边吵得很凶,张诚主张增兵,兵部已经在调兵。
周世杰说:“如果明军从广东和福建同时增兵,我们在潮州和漳浦的粮线会受影响。”
令浅说:“缅甸和阿瓦那边的驻军不能动,安南的兵可以抽一部分调到沿海。”
亓官玉想了想说:“先不要动安南的兵。把潮州和漳浦的粮船暂时停掉,让李旦那边加大日本线的运量,粮食从长崎转口到福建。潮州线先冷一阵,等风声过去再说。”
他又对杨齐说:“佛山和广州那边的眼线继续盯着,明军如果向广东增兵,我要提前知道。”
杨齐应了一声。
散会之后,亓官玉一个人留在账房里,把那份朝议摘要又看了一遍。他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大明、安南、缅甸、日本、南洋,几个位置之间用线连着。他在大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安南和缅甸之间画了一条粗线。他需要时间。可时间正在从他手缝里往外漏。
窗外的红河还在流,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码头上还有船在卸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里那些正在装货的船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下一步的调度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