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十一月中旬。万山群岛,大屿山。
亓官玉在大屿山岛上安顿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寨墙,不是铸炮,是找人。他派了几条小船,分头去三个地方:清澜卫所、金利、洛溪浦。每条船上都带着一封他亲笔写的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记——他画在信纸右上角的一把刀,刀尖朝左,刀柄朝右,刀身上刻着“戚”字的半边。这是他和赵大河、周世杰约定好的暗号。
去清澜的小船最先回来了。胡晨亲自来的。
他带着两艘福船,一百二十个弟兄,还有六门钢炮。从清澜到大屿山,顺风只走了不到一天。
亓官玉在码头上等他,两个人在甲板边上站了一会儿,你一句我一句把半年来的事交代完了。
令浅留在清澜管账目、管粮草、管火药库。赵老六带人守望北岛,日夜盯着海面。李西带人在外海巡哨,这几天不在清澜,过几天才能回来。
亓官玉问他:“弟兄们怎么样?”
胡晨说:“能打。炮手练了半年,三百步内十发八中。水手都是老把式,在海上漂了十几年,没见过这种阵仗。”
亓官玉点了点头,让胡晨把船靠了岸,那六门钢炮也一并卸了下来。
金利的消息是马如龙带来的。赵大河和金利铁厂都挺好,梁恒带着徒弟又铸了六门钢炮,现在金利库存的钢炮已经有十八门了。火药囤了三千多斤,都是沈铁亲自配的方子,质量比在蓟镇的时候还好。
周世杰在洛溪浦把糖坊和酒坊经营得稳当,百味鲜的销量又涨了,广州城里又多了三家酱油坊签约。
赵大河说让亓官玉放心,需要的时候,金利的人随时能拉出来打。
洛溪浦没有来人,只来了一封信,周世杰写的。
信上把广州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把陈翀在广东各地的人脉捋了一遍,最后写了一句:
“掌柜的,你在万山群岛的事,广州已有耳闻。陈翀派人去澳门打听过,没有打听到什么。他的心思都在肇庆的金利铁厂上,还没往海上想。”
亓官玉把信收进怀里,心里面有数了。
戚兴从帐房那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地问:“东家,咱们手里的那些地契,什么时候去收?”
亓官玉看着他,想了想,吩咐道:“你去,但不要用真名。从今天起,你叫吴兴。南北标行的人,到了广东地面不能用本名。”
他想了想,又道:“你带上陈仲和几个面生的弟兄,先去广州,再去澳门。吴筠的地契、账目、往来信件都在咱们手里。他的产业你要一家一家的认,还有商铺、宅子、田产,有地契的就收回来。到了那里,你是正主,不要心虚。”
戚兴挺直了腰板,从亓官玉手里接过那沓地契,揣进怀里,带着人走了。
戚兴走后的第三天,马如龙又从金利跑了一趟万山群岛。这次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广州府和肇庆府都接到了山东巡抚衙门的海捕文书。缉拿亓官玉——罪名是“聚众拒捕,杀官逃逸”。
文书上虽然写着是海捕,但广东这边到底用不用心抓,就是另一回事了。
亓官玉把海捕文书看了一遍,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翻了个底朝天。
“聚众拒捕,杀官逃逸”——他什么时候杀官了?在威海卫码头,倪元追上来的时候,他连箭都没放一枝。山东巡抚张汝璧要往他头上栽赃,他拦不住。但这份海捕文书到了广东,陈翀一定会利用,这是借刀杀人的好刀。
“赵大河那边呢?”亓官玉问。
马如龙说,肇庆知府顾宪成把海捕文书压了几天,后来实在压不住了才发下去,还让人给赵大河递了个信。
赵大河那边已经开始做准备了——炮场往山里转移,高炉白天停火、夜里开,金利的弟兄们化整为零,各自找地方住,不在营地里聚着。
亓官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海。十一月的海面灰蒙蒙的,浪不大,但是很冷。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来道:“马哨长,你回去告诉赵大河,金利的铁厂不能停,停了就再也开不起来了。打几口锅作掩护,炮藏在山洞里,人不要聚在营地,每天夜里去铸炮,铸完了就散。”
马如龙点了点头,连夜走了。
十一月下旬,亓官玉把万山群岛上的人拢到一起,开了个会。
大屿山岛上现在有三百多人——从登州带来的南北标行一百二十多人,从清澜卫所来的胡晨部一百二十多人,还有从金利和洛溪浦陆续调来的六七十人。老兵、新兵都有。
三百多人站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亓官玉站在高处,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管。
“弟兄们。山东的海捕文书到了广东,‘聚众拒捕,杀官逃逸’。我没杀官,是倪元带人追我们。但朝廷说你杀了,你就是杀了。这种罪辩不清楚,也不用辩。”
亓官玉顿了顿又道:“在登州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过,跟着我不是享福,是打仗。有人怕了,想走的,现在站出来。我发给盘缠,船送到岸上,各奔前程。亓官玉不勉强任何人。”
没有人动。三百多个人像三百多棵钉子一样钉在空地上。亓官玉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好。既然不走,那就是跟着我亓官玉干了。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南北标行的镖师,不是亓官记的伙计——是万山群岛的渔民,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他指着寨墙上升起的那面旗。不是南北标行的蓝底白字旗,是亓官玉让人连夜赶出来的一面黑旗,黑布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乌鸦展开翅膀。
陈仲在底下第一个喊出来:“听东家的!”
接着是胡晨、杨齐、刘勇,三百多个人齐声高喊,声浪在海面上炸开。
亓官玉把手往下一压,所有人安静了。
“海捕文书既然到了广东,陈翀一定会借这把刀。他不会等着官府抓我们,他自己就会动手。与其让他动手,不如我们先动手。立春之前,给陈家一次重击。打疼他,打怕他。让他知道,亓官玉不是他惹得起的,让他知道,万山群岛不是他能踏进来的。”
周世杰从广州过来了。马如龙接的他,走的水路,在广州上了船,一路南行,第二天傍晚到了大屿山。
亓官玉在码头上接他,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
周世杰比以前瘦了,鬓角多了不少白发。亓官玉看着他老了不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进了寨子,周世杰坐下来不说话,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亓官玉,笑了笑道:“掌柜的,你在登州的事,我都知道了。倪元追你,张汝璧发海捕文书。你不该回来的。”
亓官玉给他倒了一碗酒,推过去。
“别的地方没处去。山东待不住,登州的标行被官府封了,弟兄们一百二十多个人拖家带口没地方吃饭。回广东至少还有你,有赵大河,有胡晨,有铁厂,有炮,有船。”
周世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纸铺在桌上。
陈家的人脉关系,陈翀本人的活动规律,陈家在广州、佛山、澳门三处产业分布情况,从陈翀出门坐什么轿子、走哪条路、带多少人,都查得清清楚楚。
“掌柜的,你要动陈翀,我拦不住。但你得知道,陈翀不是吴筠。吴筠是贼,打了就打了,官府不会说什么。陈翀是广州的大商人,朝中有人,地方上有关系。动了他,惊动的不只是广东官场,还有北京。”
亓官玉看着那些纸条和画像,灯芯噼啪地响。
“我知道。但不动他,他就要动我。”
周世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从怀里又掏出几页纸递过来。
上面写着陈翀在广州城西的宅子结构——大门在哪,后门在哪,几进院子,住什么人,都有标注。
最后一页纸上写着陈翀腊月二十三要去佛山收租,这是每年年底的惯例,路线和时间都比较固定。
亓官玉把这几页纸收进怀里,郑重地道了声谢。
心细如发,万事考虑周全,他是真心的佩服和感激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