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四年,二月二十六。肇庆,两广总督府。
亓官玉已经在总督府后院的小屋里关了整整三十六天。
三十六天。从正月二十到二月二十六,他每天能做的事就是等。等提审,等消息,等那道悬在头顶的靴子落下来。
饭按时送来,卫兵按时换岗,院子里的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是重复的,重复到让人发疯。
他没有疯。他每天在屋子里走五百步,做两百个俯卧撑,然后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化工、冶金、机械的知识在脑海中过一遍——硫酸的铅室法流程、高炉的耐火砖配方、转炉的空气吹炼参数。这些东西是他唯一的武器,他不能让它们生锈。
顾宪成来过三次。第一次告诉他司礼监的事,第二次告诉他总督吴文华正在核查云浮矿的实情,第三次,就是今天。
二月二十六,傍晚。
顾宪成推门进来的时候,亓官玉正在地上画图。他用一根树枝当笔,在地砖的缝隙间画了一张转炉的结构草图。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顾宪成的脸色,手指停住了。
顾宪成的脸色不好。不是那种“遇到麻烦”的不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灰败。像一个人在战场上看到了援军的旗帜,却发现旗帜是敌人的。
“亓掌柜,云浮硫铁矿的批文,下来了。”顾宪成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奈。
亓官玉的手指在地砖上轻轻地停下来。
“给谁的?”
“陈家。”
屋里空气凝滞了一瞬。窗外,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亓官玉把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总督府刚接到的行文。朝廷批准陈家开采云浮硫铁矿,期限三十年。”
顾宪成接着说:“陈家出的条件,每年向朝廷缴纳矿税一千两。”
亓官玉摇摇头,沉默了。
一千两。三十年期。云浮的硫铁矿储量惊人,年产量至少能到五千吨,产值上万两。一千两的矿税,等于白送。
“陈家朝中有人。”亓官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宪成没有否认。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亓官玉,声音压得很低。
“亓掌柜,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陈翀的靠山。”
亓官玉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
张诚。
亓官玉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他对晚明历史的了解仅限于课本上的大事件——张居正改革、万历三大征、东林党争、萨尔浒之战。
一个司礼监太监的名字,不在他的知识储备里。
但顾宪成的脸色告诉他,这个名字的分量极重。
“张诚是冯保的对头。冯保倒后,张诚上位,现在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
顾宪成转过身来,目光沉郁,长叹一声道:“陈翀跟张诚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官商勾结。陈家的银子,每年有相当一部分流进了司礼监。张诚在宫外的产业,有不少是陈家帮忙打理的。”
亓官玉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司礼监秉笔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批红权。圣旨从司礼监直接发出,不经六部——这就是张诚的手笔。
“所以那道圣旨……”
“未必是假的。”顾宪成打断了他。
“字是真的,印是真的,但内容…,可能是张诚在皇上面前说的话。‘戚继光旧部在岭南图谋不轨’,这句话如果从张诚嘴里说出来,皇上会怎么想?”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戚继光被罢职,是因为他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虽然死了,但朝廷对张党的清算远未结束。如果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一句“戚继光的旧部在岭南招兵买马、私采矿山、图谋不轨”,皇帝的反应只有一个——斩草除根。
“顾大人,总督吴文华怎么说?”
顾宪成摇了摇头。
“吴总督是个正直的人,但他上面还有朝廷。圣旨到了,他不能不办。他已经在拖了。核查云浮矿的事,他拖了一个多月。但拖不了多久了。”
“多久?”
“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朝廷的催促行文已经来了两道了。第三道来的时候,他就拖不住了。”
亓官玉闭上眼睛。
十天。半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顾宪成。
“顾大人,如果亓官记被抄家,那些跟着我的弟兄们,会怎样?”
顾宪成沉默了很久。
“圣旨上说‘从人解散’。如果只是解散,他们还能活。但如果朝廷认定你们‘图谋不轨’……”
他没有说下去。
亓官玉懂了。解散,是活路。图谋不轨,是死路。而“图谋不轨”这四个字,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有人在皇帝面前再说一句话。
“顾大人,我要见吴总督。”
“现在?”
“现在。”
顾宪成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这间小屋里关了三十六天,没有崩溃,没有求饶,没有逃跑。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去通报。”顾宪成转身走了。
亓官玉重新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转炉的草图。树枝画的线条很浅,在地砖的缝隙间若隐若现。他用手指把那些线条抹去,一下,又一下,直到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