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酒精发酵的三天里,白糖的生产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二十口铁锅从早到晚不停火,分两班倒。每班一百人,负责搅拌、加料、过滤、浓缩、结晶。
亓官玉把整个流程拆解成了十几道工序,每道工序指定专人负责,实行流水线作业。
这在明朝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大多数人一辈子干的都是“全能”的活——一个人从头干到尾。
但亓官玉知道,流水线作业的效率远高于个体作业。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反复做,做到极致,速度快,质量稳定,培训成本低。
他把这个想法跟周世杰说了之后,周世杰沉默了很久。
“掌柜的,你这个法子,跟戚大帅练兵的法子,是一个道理。”
这下子轮到亓官玉发懵了,他真的没想到和练兵有什么关系。
周世杰没理亓官玉的表情,慢慢的说:“戚大帅练兵,把十二个人编成一队——狼筅手、藤牌手、长枪手、镋钯手——各司其职,各练各的,合在一起就是无敌的鸳鸯阵。你说这个‘流水线’,不就是把糖当成敌人在打吗?”
亓官玉看着周世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笨,他们只是缺少一些概念。一旦你把这些概念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他们会比你想象得更快接受。
亓官玉一竖大拇指说:“你说得对,就是和大帅练兵一样的。”
流水线上线后,效率提升立竿见影。
第一天,全营只出了一炉糖,三百五十斤。
第二天,出了两炉,七百斤。
第三天,出了三炉,突破了一千斤。
三天时间,仓库里的白糖库存达到了一千八百斤。距离三千斤的订单,还差一千二百斤。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能完成任务——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
但亓官玉没有让所有人松口气。他让大家继续生产,因为裕丰行的订单只是开始。三千斤卖完了,还会有下一个三千斤,下下一个三千斤。市场不会等人,你不占领,别人就会来抢。
而且,他还有更大的计划。
四月二十,发酵第三天。
亓官玉一大早就来到了陶缸前。他揭开湿布,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清冽的、令人愉悦的酒香,而是一种混合的、带着酸败气息的酒味,像极了一堆烂水果腐败了。但亓官玉闻到的不是臭味,而是乙醇。
发酵成功了。
废糖蜜中的糖分被酵母菌转化成了酒精。陶缸里的液体不再是浓稠的棕色浆糊,而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像是有人在里面打了无数个小孔。
亓官玉用竹筒舀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苦!涩!酸!辣!一股子杂味。
酒精度大约在10%到12%之间。和预想的一样。
“开始蒸馏。”
他将发酵液倒入铜锅中——那口铜锅是他专门从佛山定制的,花了八两银子,是他最大的一笔单项开支。铜锅的导热性能好,不容易生锈,而且不会像铁锅那样给酒带来金属味。
铜锅下面生火,上面盖着一个倒扣的陶盆,陶盆的顶部开了一个孔,接上一根竹管。竹管从陶盆顶部引出,经过一个盛满冷水的木桶——这是简易的冷凝器——然后从木桶的另一端伸出,下面放着一个陶罐接酒。
这套装置粗陋得令人发指,但原理和现代蒸馏塔一模一样。
火慢慢烧起来,铜锅里的液体开始升温。
温度计?没有。亓官玉只能凭经验——看蒸汽、听声音、摸锅壁。当液体开始微微冒泡、蒸汽从陶盆的孔中逸出时,他调整了火候,让温度稳定在酒精沸点附近。
第一滴冷凝液从竹管末端滴落。
清澈,透明,像水一样。
但滴落的速度很慢,一滴,又一滴,又一滴。在亓官玉眼睛里,每一滴都像是金子一样宝贝。
亓官玉用手指接了一滴,放在舌头上。
辣!纯粹的、灼烧的辣。没有苦味,没有酸味,没有涩味,就是辣——乙醇特有的那种、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的辣。
但杂味还在。那股子腐败的、令人不快的味道,像影子一样附着在酒精上,挥之不去。
骨炭上场了。
亓官玉将收集到的第一馏分,大约两斤粗酒精,倒入一个陶罐中,加入事先磨好的骨炭粉,比例是十比一。搅拌均匀后,静置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过滤掉骨炭粉,再次品尝。
变了。
那股腐败的杂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的、近乎中性的口感。酒精的灼烧感还在,但没有了令人不快的后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样,变得光滑、干净。
伏特加。
不,这还不是伏特加——它还没有被稀释到适饮的度数,也没有经过多次蒸馏的精细提纯。但它已经具备了伏特加最核心的特征:纯净。
亓官玉把陶罐举到眼前,透过暗黄色的陶壁,看着里面清澈透明的液体。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千里之外的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宴会上,沙皇和他的贵族们举着水晶酒杯,里面盛着的就是这种纯净的、没有杂味的烈酒。他们管它叫“伏特加”,意为“小水”。
而在万历十三年的中国,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中国人喝的酒——黄酒、米酒、烧酒——都有鲜明的风味。黄酒醇厚,米酒甘甜,烧酒浓烈,但没有任何一种酒是“纯净”的。
纯净,本身就是一种稀缺。
“周世杰。”亓官玉喊道。
周世杰从账房那边跑过来。
“尝尝这个。”
亓官玉给他倒了小半碗。
周世杰端起来,先闻了闻,皱了皱眉,味道太冲了。然后抿了一小口。
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酒?”
“是酒。但不是普通的酒。你喝过这种味道的吗?”
周世杰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他含在嘴里,慢慢地品味。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我喝过的所有酒——南方的、北方的、中原的、关外的,没有一种是这样的。这酒……怎么说呢……干净。”
“干净。”
亓官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干净。”
“这酒能卖吗?”
“能。而且能卖高价。”
“比白糖还高?”
亓官玉想了想。欧洲人喝的白兰地、威士忌、朗姆酒,在这个时代已经通过贸易进入中国了。那些酒的价格,如果是正宗的法国干邑,在广州城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斤。
而他的“伏特加”,品质不输给任何一种欧洲烈酒,成本却低得令人发指——原料几乎白捡,工艺简单,唯一的成本是时间和燃料。
“比白糖高。”他停了一下说。
周世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掌柜的,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亓官玉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会慢慢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