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知道沈伯文,是前世在新闻里、在临州市政府官网上、在省住建厅的专题会议照片里见到过他。
2014年7月,他升任临州市副市长,2016年任常委副市长,后来调任省住建厅厅长,在临州城建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棚改货币化安置、新区规划、高铁新城,都是他任上推动的。
但林佑从来不知道沈伯文居然是沈知意的父亲,因为前世他和沈知意毕业之后毫无交集,自然不会关心她父亲是谁。
沈伯文抬起头,目光扫过出站口的人流,忽然停在了林佑身上。
林佑的手还背在身后抓着那束雏菊,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
沈伯文现在还是洪城市住建局局长,但从他回临州的这个时间点来看,任免的消息应该已经定了,只是还没有正式公示。
他和沈知意一起从北京回来,可以推断他这次这趟去北京,名义上是看岳父岳母,实际上大概率是在为调任做最后的准备,拜访一些人,确认一些关系,为新岗位铺路。
一种奇异的局面在两人之间浮现:沈伯文以为林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对自己的身份毫无了解;林佑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是未来的临州市副市长,但他必须装作不知道。
他把雏菊从身后拿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沈叔叔好,我是林佑。”他先跟沈伯文打招呼,然后转向沈知意,把花递过去,“知意,给你的。”
沈知意接过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挽住林佑的胳膊,往沈伯文身边靠了靠:“爸,这就是林佑。”
沈伯文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但很快换成了一种随和的笑意。“林佑,你好,知意总是在家提起你。”
“是,沈叔叔,初次见面。”林佑语气不卑不亢。
“辛苦你跑一趟啊,专程来接知意。”
“不辛苦。”林佑说,“她去了北京大半个月,我也想早点见到她。”
这句话说得落落大方,没有任何试探和闪躲。沈知意在旁边偷偷捏了捏他的胳膊,像是在说“表现不错”。
沈伯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既然来了,那就跟我们一起,来家里吃个饭吧,知意的妈妈也一直想见见你。”
林佑想说不用,但沈知意已经拉着他往前走:“走吧,我妈炖了排骨,可香了。”
林佑坐上了沈伯文司机的车,沈家的房子在临州老城区,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小区楼,六层,没电梯,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已经有些褪色了。
沈伯文在前面走,背着手,脚步不快不慢。沈知意拉着林佑跟在后面,偷偷跟他咬耳朵:“我爸就是看着严肃,其实挺好说话的,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林佑说。
“不紧张才怪。”沈知意笑了,“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耳朵尖都红了。”
林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发烫。
沈知意推开家门,一股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啦?”宋明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林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应该就是林佑吧?快进来坐。”
“阿姨好。”林佑打招呼。
“这孩子很有心,赶到机场来接知意,就一起带回家吃个便饭。”沈伯文解释道。
沈知意拉着林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自己挨着他坐得很近,胳膊肘都快碰到一起了。
沈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隶书,写的是“志存高远,行循自然”。
沈伯文熟练地沏茶、倒茶,给三人面前各倒了一杯。
“林佑啊,”宋明华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放在茶几上,“知意后来跟我们说了,你去上海那几天帮她订酒店、查路线、踩考场,比我们当父母的考虑得还周到。那会儿我们还不同意她学音乐,她瞒着我们出去的,现在想想真是……多亏有你在她身边。”
“应该的。”林佑说,“知意一个人去上海,我不放心。再说,她那时候既要准备专业课,又要复习文化课,压力很大,我只是帮着跑跑腿。”
沈伯文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不错,年轻人做事这么细心,很难得。”
“对了,”宋明华转向林佑,“你高考考得怎么样?打算报什么志愿?”
“665分,打算报南洋大学金融系。”林佑说。
“金融?”宋明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沈伯文,“伯文,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总说,要让知意学金融,以后进投行或者银行。”
沈伯文点点头:“当然,那时候觉得金融是个好出路,没想到最后是林佑走上了这条路。”他看向林佑,“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我对二级市场和股权投资都挺感兴趣的,打算在学校期间一步一步尝试,看看能不能自己创业做投资。”林佑说。
“有志气。”沈伯文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很好。知意也是,一门心思要学音乐,我们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想想,只要她自己想清楚了,我们做父母的支持就好。”
“说到这个,”宋明华叹了口气,“这两天学校的电话快把我打爆了。先是王老师,然后是年级主任,昨天校长都亲自打电话来了,说知意681分,全市第一,不报清北太可惜了,让我们劝劝她。”
“那您怎么说?”林佑问。
“我跟他们说,”宋明华笑了笑,“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从小喜欢弹琴,为了这个梦想努力了十几年,我们做父母的,不能因为一张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就否定她的追求。”
她顿了顿,“说不遗憾是假的,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考上最好的大学?但看到她提起钢琴时眼睛里的光,我们就知道,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沈知意在旁边听着,悄悄握住了林佑的手。
“其实知意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林佑说,“一边保持年级第一,一边拿下上音全国第四的专业课成绩,这种双线作战的能力,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这都是她小时候打下的基本功扎实。”沈伯文说,“从六岁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琴,风雨无阻。那时候她还小,总闹着不想练,我们硬逼着她坚持下来。现在看来,那些年的功夫都没白费,不仅练好了琴,还养成了专注和自律的习惯,用到学习上一样管用。就像盖房子,地基打不牢,上面的楼盖得再高也是危楼。”
“基本功确实很重要。”林佑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爸就是盖房子的,在家里经常听他说类似的话。”
“哦?你爸也在建筑行业?”沈伯文来了兴趣。
“嗯,我爸叫林建国,在城投干了二十多年了。”林佑说,“我听他讲,临州城投这次改制,差点让一个实缴不到7%的壳公司拿走四成股权,就是因为没有制度标准的硬杠杠做约束。”
“他说有些企业看着注册资本挺高,但实缴没几个钱,背了一屁股债就想进来,这就像用一根细柱子撑大梁,基础不牢,平时看着没事,一遇到风浪就垮了。”
沈伯文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佑脸上:“林建国?我听说过他,临州城投的技术大拿,业务能力很强。听说这次改制现在是他牵头做方案,很有魄力。”
“沈叔叔,听起来您对临州城投非常了解啊?”
沈伯文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哦,我在洪城的住建部门工作,毕竟都是一个口子的,略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