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东海。
一艘从英国南安普顿港驶出的海轮,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
甲板上站着一位六旬的老人,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浑然不觉,双手扶着船舷的栏杆,目光越过茫茫大海,望向前方。
那里是家的方向。
他的名字叫李四光。
此刻他的心情,就像脚下这翻涌的海水,既是激动又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这趟出去太久了,许久未回的祖国,经历如此改朝换代的大事,将来又会走向何方?
事实上,他是1948年底去的英国,参加第十八届国际地质大会。
大会结束后,他原本打算在英国多待一阵子,做些学术交流。
可没想到国内局势变化得比想象的快得多。
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英国。
他正在伯明翰大学的实验室里研究一块化石标本,收到电报,他看了三遍,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行李。
可这时,刮民党那边也来了人。
蒋光头要他带着全家去宝岛,许以职位,条件优厚。
但他一口回绝了。
他是中国人,祖国在哪儿,他就去哪儿。
他是一个地质学家,他终生的追求,就是帮助祖国找矿,把地底下那些沉睡的资源翻出来,支撑这个一穷二白的国家。
去宝岛那个小地方,有什么矿可找?
想到这里,他就想到国际地质大会上,发生的一幕。
一个美国地质学家当着他的面说过:“mr李,你们中国的地质构造主要是陆相沉积,而全世界已经发现的大油田无一例外都在海相沉积地层里。坦率地说,以目前的地质学理论来看,中国不具备形成大型油田的条件。”
李四光当时就站了起来,反驳道。
“海相生油理论不是金科玉律。中国的地质构造极其复杂,陆相沉积的厚度和规模远超你们的想象。你们说中国没有大油田,只是因为你们没有在中国找过。”
可在场没几个人赞同他的话,甚至周围几个欧洲同行依然是冷嘲热讽道,“你爱国是没错的,但是这不能改变中国是一个贫油国的事实。”
是啊,贫油国。
中国一直戴着这顶帽子,整个国际主流的看法,那就是中国是一个贫油国,不要白费力气了。
但李四光的想法不一样。
他创立了地质力学理论。
从构造体系的角度重新解释了这片大地上的山脉走向、盆地分布、断裂构造。
理论告诉他,松辽平原、华北盆地、塔里木、准噶尔,那些巨大的沉降带下面,一定埋藏着丰富的油气。
这不只是他一腔爱国热情,而是有着理论支撑的。
他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够在国家找到一个大油田,证明中国并不是贫油国,他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这个国家太需要石油了。”他感慨地看向远方。
飞机要油,军舰要油,卡车要油,工厂的机器要油。没有石油,就没有工业;没有工业,就没有国防;没有国防,这个新生的国家就永远站不稳。
“也不知道新中国……”他的心里又开始担心了起来。
虽然新中国成立第一时间就发电报给他,希望他回国建设,但是他的心里也没底。
会不会重视他的工作,会不会大力勘探石油,会不会摘掉贫油国这个帽子……
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已经虚岁六十一了,他耽误不起了,他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自己国家发现大油田的那天。
“呜!”汽笛响起。
几天后,轮船缓缓驶入上海港。
船靠岸,舷梯放下。他拎着旧皮箱,和夫人一起走下舷梯。
脚踩在码头的石板地上,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到家了。
还没等他从重归故土的情绪中回过神,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
“李教授,欢迎回国。组织上派我们来接您,住处和行程都已安排好了。”
“你们是……”李四光颇为意外,没想到自己一下船,竟然就有人来接自己。
“我们是国家科学院的,地质研究所。”
“好啊!”李四光脸色惊喜。
他本来还在担心,新国家是不是会重视地质研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地质研究所。
更让他意外的是,对方竟然安排了专机送他去帝都。
要知道1950年的飞机是极稀缺的资源,省部级干部出差也多半坐火车。
“为什么这么急?”这次他已经不是意外了,而是疑惑。
虽然他也希望得到重视,可是这明显不对,国家也太急躁了。
要知道石油勘探,可不是一天两天,有时候过分急躁,给科学家上压力,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儿。
接他的年轻人只是笑道,“到了帝都您就知道了。”
专机在帝都南苑机场降落后,一辆苏联产的黑色吉姆轿车直接把他接走,穿过大半个城区,一路往西北方向驶去。
车子最后驶入海淀西苑的一片营区。
李四光从车窗往外看,越看越觉得这不是普通地方。
营区外围是一道两米多高的青砖围墙,墙顶上拉着生了锈的铁丝网。
大门朝南,门口设着岗亭,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得笔直。
车子过门岗的时候,卫兵仔细核对了司机的证件,又探头看了李四光一眼,这才敬礼放行。
“这里是国家科学院地质研究所?”李四光越看越是疑惑。
“不是,这里有人在等您。”年轻人回答道。
李四光不由得忐忑起来,不知道自己这次回来,选择是对是错。
不过好在,营区里倒是挺安静。
道路平整,两侧的老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叶。一排排营房被改造成了办公用房,窗户明亮干净,隐约能看到里面走动的人影。
车子又过了两道内部岗哨,最后停在中间一栋独立的三层楼前。
李四光注意到,营区里进进出出的人都步履匆匆,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中山装,还有几个穿蓝布大褂、戴眼镜的。
看上去好像确实是搞科研的。
这些人胸前都别着一枚红色的小徽章,大概是出入凭证。
他被带进中间那栋楼,进入一间简朴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放着一张老式榆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盏绿罩台灯。
李四光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大幅中国地质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时,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李四光抬头一看,脸色一喜,“仲揆?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叫曾昭伦,字仲揆,是李四光在中央研究院时期的老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