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钢筋硌着掌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穿了犹豫和恐惧。下方,刘老师头颅连接仪器发出的高频嗡鸣如同钢针,刺着我的耳膜。屏幕上那剧烈波动的脑电波,每一次峰谷都像是他无声的惨嚎。
不能再等了。
我像壁虎一样,贴着平台边缘,找到刚才攀爬上来的路线,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爬。这一次,下降比攀爬更难控制,身体更容易失衡。湿滑的岩壁,磨破的手套,颤抖的四肢。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碎石滑落的细微声响,在我听来却如同惊雷。
下方,穿着防护服的人员依旧在各司其职。赵经理已经走进了深处那片明亮区域,看不到身影。操作刘老师仪器的技术人员背对着我,专注地盯着屏幕和数据。巡逻的人刚刚从主管道附近走开。
就是现在!
我落到地面,猫着腰,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像一道模糊的影子,迅速冲向记忆中的那个阀门位置。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在耳中轰鸣。
阀门比我记忆中看到的更大,是厚重的黄铜材质,连接着比大腿还粗的金属管道,上面凝结着水珠和淡淡的蓝色结晶。阀门本身有轮盘,但似乎被锁死了。旁边有几个较大的螺栓连接法兰。
用钢筋撬开轮盘?不可能。撬松螺栓?或许有一线希望。
我蹲下身,将钢筋尖端塞进其中一颗螺栓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撬动。
“嘎吱——”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洞窟低沉的机器嗡鸣中,并不算特别响亮,但足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停下动作,屏息倾听。
没有异常。远处的技术人员没回头。巡逻的人还没转回来。
继续!
我用肩膀顶住钢筋,双脚蹬地,将身体重量都压上去,拼命撬动。
“嘎——嘣!”
一声闷响,螺栓被我撬得松动了小半圈!有戏!
但几乎同时,我眼角余光瞥见,离我最近的一个培养罐的控制面板上,某个红色的指示灯急促地闪烁了一下!
被发现了?是压力感应?还是别的监控?
我来不及细想,换到第二颗螺栓,继续用力!
“嘎吱——嘣!”
又一颗松动。
“嘀——嘀——嘀——”
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在洞窟中响起!不是从我破坏的地方,而是从洞窟深处那片明亮区域!声音短促而急促,带着一种机械的冷酷。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物理干预!区域c7,主管道压力异常波动!”
扩音器里传出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完了!
我猛地抬头,看到洞窟中所有的白大褂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我这个方向望来!那个操作刘老师仪器的技术人员也愕然转身!
远处的明亮区域,人影晃动,赵经理快步走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蹲在阀门边的我!
“抓住他!”赵经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不带丝毫感情,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最近的两个白大褂已经放下手中的东西,朝我扑来!他们动作迅速,虽然穿着防护服,但丝毫不显笨拙。
跑!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我拔出钢筋,不再试图破坏阀门,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巷道口狂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别让他进巷道!”
“关闭A3区隔离门!”
我像疯了一样冲刺,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却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地迈动。巷道口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
“砰!”
一声闷响,我前方的地面突然弹起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迅速下落,要封死巷道口!
闸门下落的速度极快!我离那里还有二十多米!
拼了!
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速度再快一线,在闸门即将合拢、只剩不到半米高度的瞬间,我一个鱼跃,贴着湿滑的地面,险之又险地滑了进去!
“咚!”
沉重的闸门在我身后轰然落地,巨大的撞击声震得我耳膜生疼,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瞬间隔绝了洞窟里的光线和追兵。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暂时安全了……吗?
不!他们知道我从这里进来的!他们会追来!可能还有其他出口被封堵!
我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擦伤和疼痛,打开手电——光芒已经极其微弱,电池快耗尽了——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向出口方向跑去。
身后的闸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他们正在试图打开,或者绕路。
我必须在他们之前逃出去!
巷道似乎比进来时更长,更曲折。黑暗和恐惧扭曲了距离感。我只能凭着记忆和脚下模糊的感觉狂奔。手电光摇曳着,随时可能熄灭。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是那个隐蔽的入口!
我心中狂喜,加速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距离洞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我猛地刹住了脚步。
洞口外,晃动着人影!不止一个!他们堵住了出口!
被包抄了!
绝望瞬间攫住了我。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像掉进陷阱的老鼠。
不!不能放弃!
我关掉手电,迅速环顾四周。巷道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向内凹陷的岔口,像是当年存放工具或躲避落石的地方。我闪身躲了进去,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屏住呼吸。
洞口的脚步声近了。手电光柱扫了进来。
“里面没动静,可能还在深处。”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头儿说了,必须抓住,活的更好,死的也行,不能让他带消息出去。”另一个声音,更粗嘎。
“这破洞又黑又窄,怎么搜?”
“进去几个人,小心点。他可能狗急跳墙。”
几道手电光晃动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我握紧了钢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们有四个人,都拿着强光手电,可能还有武器。硬拼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等他们过去,然后从背后偷袭?风险太大。
我的目光落在巷道地面散落的碎石上。有了。
我轻轻挪动脚步,捡起几块鸡蛋大小的碎石,捏在手里。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其中一块石头,朝着巷道深处、远离我藏身岔口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啪!哗啦——”
石头撞击在岩壁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封闭的巷道里传出老远。
“在那边!”洞口方向立刻有人喊道。
进入巷道的几个人立刻调转方向,手电光柱齐刷刷地射向声音来源,脚步也加快朝那边追去。
就是现在!
我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的岔口猛地窜出,不是冲向洞口(那里可能还有人留守),而是沿着巷道岩壁,以最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冲向洞口!
我的目标是洞口边缘,那里光线与黑暗交界,阴影最浓。
果然,洞口外还守着一个人,正紧张地盯着巷道里面。我的突然出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愕然转头,只看到一道黑影带着风声扑到面前!
我没有任何花哨,举起钢筋,用钝的那一头,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砰!”
一声闷响。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甚至没时间看他死活,一步跨出洞口,刺眼的午后天光让我瞬间眯起了眼。
外面守着另外两个人,正背对着洞口,听到动静刚转过身。
距离太近,来不及思考。我狂吼一声,挥舞着钢筋冲向离我最近的那个!完全是街头打架不要命的打法,毫无章法,只求速战速决,打开缺口!
那人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凶悍地直接冲出来,仓促间举起手里的橡胶棍格挡。
“当!”
钢筋砸在橡胶棍上,震得我虎口发麻。但我借着冲力,一头撞进他怀里,将他撞得踉跄后退。同时,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小腹!
“呃啊!”他痛呼一声,弯下腰。
另一个守在外面的人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电击器,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朝我戳来!
我侧身躲开,顺手抓起地上那个被打晕的人的橡胶棍,反手砸向持电击器那人的手腕!
“啪!”
电击器脱手飞出。那人吃痛,动作一滞。
我抓住这瞬间的空隙,不再恋战,转身就朝着山下,我来时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站住!”
“他跑了!”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我不能停。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腿像灌了铅。但我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我冲下陡峭的山坡,根本不顾及脚下,连滚带爬,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身后的追兵似乎也被陡峭的地形阻碍,叫骂声渐远。
我冲上了那条废弃的老路,不敢有丝毫停留,沿着来路,朝着县城方向,继续奔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眼前阵阵发黑,再也迈不动一步,才一头栽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冰凉的泥水浸透了半边身体。
我趴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干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他们……没有追上来?
我挣扎着翻过身,靠在沟壁上,警惕地看向来路。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暂时……逃出来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衣服被荆棘撕成了布条,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和污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钢筋,另一只手握着抢来的橡胶棍。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至少,我还活着。我看到了矿场的核心,看到了“置换”的真相,看到了刘老师和老王的结局(虽然可能只是过程)。
我还……差点破坏了他们的主管道。
失败了。彻底的失败。不但没能救出任何人,还彻底暴露了自己,惊动了他们。
他们现在一定在全城搜捕我。粮油店那个节点可能已经转移或加强了戒备。矿场的防御也会升级。
我成了一个在逃的、知道太多秘密的“高价值耗材”。
无处可去了。家不能回,图书馆不能去,连棚户区都可能不安全。石头那里?不能连累他。
我该去哪里?
我躺在冰冷的泥水沟里,看着铅灰色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标签上的日期是2049年。但我可能活不过今天,或者明天。
口袋里的标签复印件早就被汗水和泥水泡烂了,成了一团纸浆。但上面的数字,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追兵。是汽车引擎的声音,从县城方向传来,正沿着这条老路驶来。
我猛地一惊,想要爬起来躲藏,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车子越来越近,是一辆破旧的、漆皮剥落的面包车。
不是追兵那种统一的车辆。但这荒郊野外……
车子在我前方不远处减慢了速度,似乎看到了倒在沟里的我。
车门滑开,跳下来两个人。
不是银灰色制服,也不是白大褂。是穿着普通夹克和工装裤的男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他们走到沟边,低头看着我。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道疤,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手里的钢筋和橡胶棍,又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和破烂的衣服。
“你就是那个从‘矿区’跑出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钢筋,死死盯着他。
疤脸男人看出了我的戒备,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们不是‘他们’的人。”
“你们是谁?”我哑声问,喉咙像砂纸摩擦。
疤脸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又看了看来路。“这里不安全,他们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想活命,就上车。”
我盯着他,脑子飞快转动。陷阱?还是……真的“不是他们的人”?如果是陷阱,没必要这么麻烦,直接抓住我就行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问。
“就凭我们知道‘矿区’,知道‘置换’,知道你是编号1147,林响。”疤脸男人平静地说,“还知道刘老师,编号0893,现在在‘矿区’里,情况不妙。”
他知道刘老师!知道编号!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们是什么人?反抗者?侥幸逃脱的“载体”?还是……系统内部的另一派?
没有时间犹豫了。追兵可能随时出现。
我咬了咬牙,撑着沟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跟你们走。”
疤脸男人点了点头,示意同伴扶我一把。我拒绝了,自己踉跄着爬上了面包车。
车里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沉默着,打量着我,眼神复杂。
车门关上,面包车掉头,朝着远离县城、更偏僻的山区方向驶去。
我靠坐在破旧的座椅上,浑身疼痛,疲惫欲死,但精神却高度紧张。我看向开车的疤脸男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疤脸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
“和你一样,”他说,“是不想被‘预定’死期,也不想变成‘耗材’或者‘置换体’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我们管自己叫——‘逾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