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无牌越野车没在汽修厂门口停留,拐了个弯就顺着公路往樟木镇方向去了,引擎声越来越远,似乎一群狼嗅到了什么味道又跑开了,悬在所有人心里的石头暂时落了地。但林默知道,它们还会回来,清道夫从来不会轻易放弃猎物。
林默穿好外套出门,把李刚和陈娟叫到杂物间,重新核对放消息的路子。三个人围着那张油渍斑斑的地图,灯光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们不能直接给清道夫递话,那样太明显,会被他们看出是陷阱,林默指头敲着桌子上的石料场标记,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陈娟姐,你在档案馆上班,平时不是要跟市档案局的人打交道吗?你上次说,分管档案的副市长是李省长的人,跟王家走得近对不对?
陈娟点了点头,把花白的头发别到耳后:没错,那个刘副市长是李省长一手提上来的,他小舅子还在王家的金矿当副总,整个档案局都是他的人,我平时送材料都要经过他的秘书签字,秘书那个人,爱翻别人带的东西,生怕有什么对他不利。
那就对了,林默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你明天早上送材料,故意把一张写了石料场位置的纸条落在你平时放材料的公文包里,纸条上就写周六上午九点,石料场洞口交证据,刘副市长的人肯定会翻你的包,消息自然会传到清道夫耳朵里。
李刚挠了挠头,油渍沾在头发上,他也不在意:那他们会不会怀疑?毕竟陈娟姐跟我们的关系,万一他们查出来……
不会,林默摇了摇头,摇得很果断,陈娟姐这么多年一直安分退休,没人会怀疑一个在档案馆呆了二十年的老太太,而且我们故意让消息从刘副市长那边传过去,清道夫只会觉得是自己人截获的情报,不会想到是我们故意放的。他顿了顿,手指末端加重力道,指头按在地图上几乎要把纸戳穿,王昆藏了二十六年,最想拿到的就是我们手里的真证据,他肯定会亲自带着主力过来,这正好掉进我们的坑里。
陈娟拿起桌上的帽子擦了擦灰,那是一顶普通的遮阳帽,她戴了十几年了,帽檐都磨毛了,她笑着戴上,看起来就宛如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没问题,我明天就按你说的做,那个刘副市长的秘书平时就爱翻我带的材料找有没有违规的东西,肯定能看见那张纸条。我跟了老队长十年,这点小事办得妥帖。
放完消息之后,你就按原计划准备,后天早上八点去邮政局寄假证据,就算刘副市长的人扣你,你也别慌,你就是一个送材料的老太太,顶多就是说看错了纸,他们抓不到你的把柄,林默补充道,转头看向李刚,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炸药都埋好了吗?
放心吧,李刚拍了拍胸脯,拍出一声闷响,我修车这么多年,攒的炸药都是开山用的,威力大着呢。我昨天晚上已经埋在石料场洞口周围的山坡上了,埋得很深,表面看不出来,只要他们全部进了洞口,我一按遥控器,就能把洞口封死,一个都跑不出来。我那两辆改装越野都加满油了,钢板加了三层,子弹打不穿,真要是突围也没问题。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细节都核对完了,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条路线、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反复确认了三遍。陈娟出门去档案馆值班,路过汽修厂门口的时候,还特意跟看门的老头闲聊了两句,笑呵呵地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不出半分异常。林默站在后院的墙头上,看着陈娟的背影走远,她走路的姿势很稳,不紧不慢,就是一个普通退休老太太的样子。他攥了攥手里的枪,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他知道,从放出消息这一刻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清道夫全死,要么他们全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陈娟离开汽修厂的时候,天刚微微亮,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凉意。她走路的姿态很自然,不紧不慢,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购物袋,袋子里装着几棵白菜和一块豆腐,这是她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的固定路线,邻居们都知道。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在购物袋的夹层里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她走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跟卖菜的老太太闲聊了两句,说今天天气不错,老伴腰疼了让她早点回去做饭。老太太笑着应了,还多送了她一把小葱。陈娟把小葱塞进购物袋里,拐进了市档案局的大门。档案局的门卫认识她,打了个招呼就放她进去了,连包都没检查。到了办公室,她把购物袋放在桌子下面,故意把纸条露出一角,不多不少,刚好能被人翻东西时发现,但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这条巷子没有监控。赵刚环顾四周,两侧是高矮不一的旧楼,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
但是有摄像头。林默指了指巷口一家小卖部门口的球形摄像头,那种装的,不一定接公安系统,但店主自己能看回放。
赵刚走过去敲了敲小卖部的门:老板,帮忙调个监控。
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
陈娟坐在档案局的办公室里,表面上在整理材料,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门口。十点整,刘副市长的秘书准时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惯常的傲慢表情。秘书在档案局的各个办公室转了一圈,看见谁桌上放了什么新东西都要翻一翻,美其名曰检查档案安全。走到陈娟的办公室时,他果然注意到了购物袋下面露出的纸条一角。他伸手抽出来扫了一眼,眉头蹙了一下,然后把纸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陈娟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表面上继续整理材料,手都没有抖一下。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从秘书到刘副市长,从刘副市长到王家的人,从王家的人到清道夫,这条情报链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消息传到王昆的耳朵里。到明天这个时候,清道夫的主力就会朝着石料场出发了。陈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刚刚做了一件可能改变全省政治格局的事情。
陈娟在档案局又坐了一下午,直到下班时间才离开。她走的时候故意从秘书的办公室门口经过,看见秘书正在打电话,表情很紧张,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她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樟木镇、石料场、明天。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脚步声平稳,没有回头。出了档案局的大门,她慢慢走到公交车站,等了一辆公交车上去。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眼前缓缓滑过。夕阳正在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建筑物玻璃幕墙上反射着金色的光。陈娟在公交车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棋子已经落下了,接下来就看对方的反应了。
公交车到站了,陈娟下车走进小区。小区的路灯坏了两盏,走道里有些暗。她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感。棋子落下了,棋局开始了,接下来就看对手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