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念晚睡得比过去几天都踏实。热水泡过脚之后脚底那层被高跟鞋压了一整晚的酸意散了大半，陆星辞的拇指沿着脚底涌泉穴揉了几圈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从底部松开了一样，躺到床上没几分钟呼吸就变沉了。他侧卧在她旁边，手臂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搁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睡衣的棉布持续地传过来。她在他掌心的温度中翻了一个身，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鼻尖抵在他的锁骨下方，呼吸在那个距离上形成了一层温热的、被两个人的体温共同加热过的气流。她完全睡着之后他把手从她的后背上收回来，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档，打开了备忘录。
他新建了一条，在标题栏打了几个字：“高跟鞋穿久脚会疼——泡脚+按摩涌泉穴”。打完这行字之后他想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下次晚宴备一双平底鞋放车里。”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拍，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回了床头柜上。她在他旁边翻了一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梦里的呓语。他把手重新搁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呼吸在几分钟后又变沉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条浅灰色的光带。他闭上眼睛，呼吸在不久之后也变深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照常一起吃了早饭。他煎了蛋，她把昨天剩的半块面包热了一下，又切了一盘水果。吃完之后两个人一起出门，他在小区门口往右走去地铁站，她往左走去自己的工作室。分开之前他的手和往常一样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下，指尖的温度比前几天高了一些，大概是出门之前洗过手之后没有在走廊里等太久。她往左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走了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个被碰过的位置在早晨的风中保持着比周围皮肤略高的温度。
那天白天他们各自忙各自的工作。她在工作室里把书店项目的终稿收了尾，又给那个品牌升级项目的工作室资料整理了一份发给了投资人秘书转来的邮箱。他在公司开了两个会，下午又和产品团队过了一遍第二代产品上线之后的数据反馈。两个人在傍晚各自回了家，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坐在沙发上各自处理了一会儿手头的事情。这样的节奏和过去几周的每一个工作日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苏念晚心里有一个计划在慢慢地成形。
陆星辞的生日快到了。他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按照他的习惯，他大概会觉得生日不是什么需要被特别对待的日子。她想起去年他生日那天，他们还在301的时候，她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什么都不用”，最后她只是多做了两个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比平时稍微丰盛一些的晚饭。今年和去年不一样了。今年是他婚后的第一个生日。她想给他过，而且要好好地过。
她在陆星辞生日前一周的某个下午，趁他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打开微信建了一个群。群名她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陆星辞生日作战指挥部”。群成员拉了林薇薇、周明轩、顾晨。她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下周三陆星辞生日。我打算在老家树屋给他办一个小型聚会。你们有空来吗？”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半分钟，林薇薇的回复就弹了出来：“有空！必须有空！我请假也要来！”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和一个小火箭的表情。周明轩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我看看行程……周三晚上有个会，我挪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挪好了。我去。”顾晨的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大概是在忙什么，只有四个字：“几点？在哪？”她把时间地点发了过去，顾晨回了一个“收到”和一个竖大拇指。
她在群里又打了一行字：“别告诉他。他以为今年没人给他过。”林薇薇秒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放心，我嘴最严了。”周明轩在下面回了一条：“你上次也这么说，转头就跟白雨晴说了。”林薇薇回了他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那不一样。这次是陆总的生日，我肯定不说。”周明轩回了一个“行吧”的贴图。苏念晚看着屏幕上那几条你来我往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
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趁陆星辞加班或者睡觉的时候偷偷去树屋布置。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跟他说了一句“今晚工作室有点事，晚点回”，然后开着车回了老家。秦婉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把扫帚。“树屋那边我下午扫过了，灰大，扫了两遍。”秦婉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钥匙在她手指间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声响，“你爸昨天上去检查了一遍，说平台结实得很，站十个人都没问题。”苏念晚接过钥匙，从后备箱里把两个大袋子拎了出来——一袋是她在网上买的装饰用的星星灯串、一串串小彩旗和几包气球，另一袋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桌布、餐具和几个蜡烛。
她爬上树屋的爬梯时手里的袋子撞在爬梯横杆上，发出了几声闷闷的、被袋子里的东西吸收了大部分的碰撞声。她把袋子放在平台上，站在树屋中央环顾了一圈。树屋的木板被赵师傅换过之后一直保养得很好，木面的纹理在下午的斜光中呈现出一种干净而温暖的浅褐色。她从袋子里拿出那串星星灯，沿着树屋屋檐的弧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和婚礼那次一样，每隔一掌宽的距离用一小段透明胶带把铜线固定在木条的内侧。绕完之后她把小彩旗从屋檐的一端拉到另一端，三角形的旗面在风中轻轻翻动着。她把气球吹好了之后绑在平台的栏杆上，粉色和浅灰色的气球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和树冠投下来的光影混在一起。
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树屋里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些新挂上去的装饰上形成了一层暖白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拍，然后从袋子里把桌布拿出来铺在了平台中间的那张长桌上。桌布是浅灰色的棉麻料子，铺上去之后她用手掌把每一道折痕都推平了，桌布的边缘垂在平台边缘的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她把餐具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几个白色的瓷盘、几副刀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蜡烛被她插在几个玻璃烛台里，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那几天她每天都会在树屋里添一点东西。第二天她带了一小束干花过来，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了桌子中央。第三天她带了一盒小灯串，绕着树屋的栏杆缠了一圈，傍晚试了一下——灯亮起来的时候，暖白色的光从灯珠里散出来，把树屋的木板和桌布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像是被月光照过的色调。她站在平台下面仰头看着那个亮着灯的小树屋，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第三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陆星辞已经到家了，坐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看到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也加班？”他问。“嗯。”她把包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换鞋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他，“书店那边收尾的事情比较多。”他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去，重新落在了电脑屏幕上。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靠在料理台边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刚才那几句话之后跳得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她没有在撒谎——书店那边确实有收尾的事情要做——但她确实瞒了他一些别的。她站在厨房里把那杯水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回了水槽里，走到沙发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搁在膝盖上的电脑往旁边移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了一些。
生日那天是周三。她提前跟他说了“今晚我约了林薇薇吃饭，可能晚点回”。他点了一下头，说“我今晚也要加班，正好”。她下午请了半天假，提前回了老家。秦婉已经帮她把蛋糕从镇上那家烘焙店取回来了，放在堂屋的桌上。蛋糕是苏念晚提前订的，没有要那种花哨的奶油裱花，只让师傅做了一个简单的圆形蛋糕，表面抹了一层浅灰色的奶油，上面用糖霜画了一颗星星和一朵晚霞。她打开蛋糕盒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后备箱里，用一条毯子在蛋糕盒的周围垫了一圈，防止它在路上滑来滑去。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林薇薇第一个到了。她拎着一个纸袋从院门口走进来，里面装着她从市区带过来的几瓶饮料和一大袋零食。她走到后院入口处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树屋的方向，嘴里发出了一声“哇”。周明轩六点半左右到的，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看到苏念晚手里那个蛋糕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也买了？”他把自己的蛋糕盒递过去看了一眼，“那这个怎么办？”苏念晚把两个蛋糕盒并排放着看了一眼——周明轩买的那个是巧克力味的，比她那个大了一圈。“两个都留着。”她说，“人多吃得完。”顾晨七点差一刻到的，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了苏念晚。“礼物。”他说。她接过去的时候牛皮纸在她手指上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拆开，放在了桌上。
七点出头的时候她给陆星辞发了一条消息：“你下班了吗？”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条：“刚出公司。怎么了？”“没什么。你路上小心。”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站在后院的入口处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薇薇和周明轩站在树屋下面，顾晨在长桌旁边把那些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以一种比平时更重的节奏跳动着。
院门口传来了车声。她从矮墙的转角处走出去，站在前院的石板地面上。院门被推开了，陆星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走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他看到她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你怎么在这儿？”他问。“你不是说跟林薇薇吃饭？”她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往后面走。他跟在她后面穿过了前院，绕过矮墙的转角，走到了后院的入口处。后院的石榴树上缠着的星星灯和栏杆上的灯串在傍晚的暮色中亮着，暖白色的光从灯珠里散出来，在树屋的木板和长桌上的桌布上形成了一层柔和的、被树冠过滤过的光域。林薇薇从树屋平台上探出头来，朝他喊了一声“陆总生日快乐”，然后周明轩和顾晨也从平台边缘冒了出来，齐声喊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站在后院的入口处愣了两拍。他的目光从亮着灯的树屋移到长桌上摆好的餐具和蜡烛，从蜡烛移到站在树屋平台上的那几个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他旁边的苏念晚脸上。她仰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紧张的弧度。“你不是总说，不喜欢别人给你过生日吗？”她说，“今年，我非要给你过。”他看着她，嘴角那条线从平直变成了一道正在向上移动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以一种比她预想的更快的节奏跳动着。树屋上的林薇薇喊了一句“别抱了快上来切蛋糕”，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但在后院的安静中落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