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的办公室,跟反贪局那间办公室比起来,安静得像是两个世界。
反贪局那边,哪怕平时没什么大事,也总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躁动感可能是因为那些厚厚的卷宗,可能是因为那些桌上摆着的、涉及各种各样人和事的材料,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个办公室里聚集的几个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季昌明这里,就不一样了。
这里的陈设,是那种多年没怎么变过的稳定格局深色的办公桌,靠墙的书柜,书柜上整整齐齐码着的文件盒,还有那盆在窗台上已经长了很多年的绿萝,叶子宽大,颜色深沉,以一种安之若素的姿态,向所有到访的客人宣示:这个主人,是一个不喜欢折腾的人。
窗外,汉东省检察院大院里的那两棵老槐树,还没完全褪去冬天的萧索,枝桠伸展着,安静地待在那里。
侯亮平在季昌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的姿势,不是那种全然放松的坐法,而是那种坐了一半、身子还有一点向前倾的姿势表面上是坐着,实际上整个人的状态,还没有从刚才的那口气里,完全落下来。
季昌明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那个推茶的动作,做得很自然,带着一种多年养成的习惯性周到,像是一个老主人款待客人时最本能的反应。
亮平啊,你也别想太多。”
他在自己的椅子里坐稳了,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平和的、老长辈式的语调,你初来乍到,达康书记对你不够了解,这也是说得过去的事情嘛。”
沙书记跟我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这个停顿,处理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他是在卖关子,又让沙书记这三个字,在开口之前,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了一点分量,下次常委会,就会把你的借调,改成正式的调职。”
左右,也不过是多等一段时间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反贪局的工作。”
你可千万,别带着情绪。”
他说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副说完了、等你消化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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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听完这番话,把茶杯拿起来,没喝,就那么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
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他把季昌明这番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沙瑞金说了,下次常委会改成正式调职。
这话,是通过季昌明转达过来的。
不是沙瑞金当面跟他说的。
侯亮平没有在这一点上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了。
季检察长,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那个缓和,是克制的缓和,不是真的平复,可你也看见了,我自从来到汉东,进了这个反贪局。”
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他数了一下:先是吕梁,给我来了个急诊请假,把摊子一扔,消失了。”
然后是陆亦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句一句地给我难堪。”
你说说,就他们这样的,眼里还有我这个领导吗?”
侯亮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委屈。
那个委屈,是真的,不是表演出来的。
他来汉东之前,在帝都的反贪总局,那边的下属,对他的态度,是另一种样子他说话,人家认真听;他安排工作,人家认真做;哪怕有意见,也会在私下里说,不会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而在汉东的这半天,他经历的,是一个撂挑子的,一个当众宣读借调文件的,还有一个始终皮里阳秋、不把他当回事的。
这种落差,搁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好受。
季昌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在心里,对侯亮平这段话,做了一个不太客气的批注。
你在帝都那边好使,那是因为那边的人,认的是你背后那一串关系。
你到了汉东,人家凭什么一开口就服你?
这些话,季昌明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没有必要,也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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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亮平啊。”
季昌明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慢慢踱了几步。
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踱步,缓慢,有节奏,像一只老钟在均匀地摆动。
我早说了,让你先休息两天,别急着上手。”
你非不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你看,被我说中了吧的感慨,但那感慨,是温和的,不是得意,做我们这行的人啊,功夫不能全用在案子上。”
人情世故,那也是功夫,而且是很重要的功夫。”
侯亮平坐在椅子里,听着季昌明这番话,脸上挂着一个礼节性的、认真聆听的表情,但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按捺不住的不以为然。
人情世故。
他侯亮平,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他只是,不觉得,面对反贪局里那几个人,有什么必要去专门讲人情世故。
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认真聆听的表情,等季昌明说完。
季昌明踱了两圈,停下来,转向侯亮平:就说吕梁同志吧。”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像是要讲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他是局里的老副局长了,多少年的老反贪。”
陈海停职之后,局里的日常工作,全是他在撑着。”
你想想,他能不想着往上走一步吗。”
侯亮平听到这里,手一摊,嘴角往下一压:那就是说,我抢了他的位置。”
让这位老同志不高兴了。”
一不高兴,就病了。”
他停了一下,带出了一点讥讽的意味,病得可真及时。”
季昌明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你这孩子的无奈,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有点情绪上的反应。”
他说着,用眼神,往侯亮平身上扫了一眼,扫得不重,但那个意思,清楚,包括你我,都一样。”
侯亮平接收到了那个眼神,没吱声。
他知道季昌明在指什么。
知道归知道,心里这口气,和吕梁那件事是两码事,他不想承认在一块儿。
季昌明也没有在这一点上继续深挖,他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点到为止。
他重新踱起步来,继续说:吕梁这个人,工作上,还是很拼的。”
局里有些难啃的案子,别人不愿意接,他都主动上。”
常年不是加班就是加点,身体早就透支了。”
医院早就说要住院手术,一直拖着,没时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回,可算是有时间了。”
侯亮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拖到我来了,他就解放了。”
那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那个,说得不轻不重,但里面的轻蔑,藏得很浅,稍微一听,就听得出来。
季昌明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面装的东西,有点多,但他选择了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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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窗台上的绿萝,在这段沉默里,安静地活着,对这间屋子里两个人之间那些说出来和没说出来的东西,一概不表态。
季昌明重新在椅子里坐下,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靠,换了一种相对轻松的姿势:亮平,你抽空,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吕梁同志。”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一个不太紧迫、但需要放在心上的提醒,一个班子里的人,团结是第一位的。”
这件事,从长远来看,对你没有坏处。”
侯亮平听完,在心里,把这句话,快速地翻了个面,看了看反面。
去医院看吕梁。
这件事本身,不难,就是去一趟,带点东西,说几句场面话,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他不想去。
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不在乎那点时间是因为他侯亮平,对那种低头认输式的姿态,有一种本能的抵触。
吕梁今天的那个动作,在他看来,是一种表态不欢迎他,不配合他,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来汉东,这里的人,不会给你好脸色。
而他要做的,不应该是去医院,端着水果篮子,跟那个人说,咱们好好合作,握手言和。
他应该做的,是让局里的工作,依然推进下去,让那个不在的人,渐渐变成不那么重要的人。
我去看他?”
侯亮平把这四个字,说得有那么一点点意味深长,就怕,人家不乐意跟我共事呢。”
你也看他今天那样一翻脸,甩手就走,连影响都不顾了。”
这叫什么团结。”
季昌明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停,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抬起头:亮平,这个你不用有顾虑。”
我可以跟你交个底。”
他的语气,变得直接了一点,直接到让侯亮平感觉,这不太像是季昌明平时说话的风格,如果吕梁同志,后续不配合你的工作。”
我会把他调到其他部门去。”
不管怎么说,反贪局的工作,不能受影响。”
说完,他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把刚才那句话,用这个动作,盖了一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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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听完,在心里,把这句承诺,接了过来。
接得很稳。
好。”
他说,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点真实的舒展,那样最好。”
就这四个字,简洁,干净,没有多余的客气,也没有多余的感谢。
季昌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
他清楚,刚才那番关于去医院看吕梁的劝说,算是白说了。
侯亮平这个人,话听进去没有,是一回事,听进去了听没进去,在他自己那里,又是另一回事。
你劝他去看,他不去;你暗示他,他接收到了又装没接收到;你直接告诉他前因后果,他听完了,依然按自己的那套逻辑行事。
这种人,劝,是劝不动的。
推,才推得动。
但季昌明目前,不在需要推他的那个位置上。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这样把能说的都说了,该摆的姿态都摆了,然后看接下来事情往哪个方向走。
反正,沙瑞金要的是侯亮平能把案子办下去。
办得下去,皆大欢喜。
办不下去,那也不是他季昌明的问题。
他伸手,把茶壶拿起来,往侯亮平的杯子里,续了一点水:亮平啊,案子的事,你也不用着急。”
蔡成功那边,我让陆亦可去处理了。”
她这个人吧,工作上,还是靠得住的。”
脾气倔了点,但办事,你不用担心。”
侯亮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窗外,那两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季昌明背着手,重新踱起步来,踱到窗边,站住,往外看了一眼。
大院里,有几个工作人员从楼道里出来,脚步匆匆,往停车场方向去了。
陆亦可,应该已经出发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省公安厅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蔡成功这个人,能不能顺利带回来,是今天这件事里,真正要紧的那个变量。
其他的侯亮平的情绪也好,吕梁的住院也好,季昌明自己心里那些说得出来和说不出来的盘算也好都是次要的。
案子,才是主线。
他对这一点,始终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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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在椅子里坐着,把杯子里的茶,喝了大半。
他的情绪,比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平稳了很多。
但那个平稳,不是因为季昌明的这番话,真的把他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而是因为,他把那些暂时没法解决的事情,重新打了个包,放到了一个暂存的位置上。
吕梁的事,有季昌明的那句话垫底,他等着。
陆亦可的事,他今天已经给了她一个差事,剩下的,走着看。
借调变调职的事,沙瑞金说了会在下次常委会上处理,他信,但他也不只是等。
他还有别的牌。
他来汉东,不是孤立无援的。
他背后,有最高检,有钟家,有沙瑞金那边的默许这些,不是一个借调文件,或者一个陆亦可,能够轻易抹消的东西。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这里的局面,捋顺。
捋顺了,事情,就好办了。
侯亮平把茶杯放下,直起腰,看向季昌明:季检察长,蔡成功那边,你觉得,能顺利吗?”
季昌明从窗边转过身,把那双看过了太多事的眼睛,落在侯亮平身上,平静地说:陆亦可去的,我放心。”
他停了一下,你也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