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留得颇长,用发胶抓成自以为潇洒的艺术范儿,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略显浮肿的三角眼里闪烁着市侩精明的光芒。
南孙,哎呀,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男人搓着手,一张脸笑得像是绽开的烂柿子,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苏晨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远舟投资掌舵人,苏晨苏大总裁了吧。幸会幸会。
苏晨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着眼前这男人的眉眼轮廓,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既视感。这猥琐中透着油腻的做派,怎么看怎么像前世某部都市剧里那个打着当代艺术家旗号到处骗财骗色的神棍高建。
不等南孙答话,那男人已经极其自来熟地伸出了两只手,试图来握苏晨的手,鄙人高建,是南孙的小舅,也是个画画的搞当代艺术的。久仰苏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南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霜。她猛地上前半步,一把将苏晨拉到了自己身后,冷冷地呵斥道,高建,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谁是你外甥女。
南孙,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高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怎么说我也是你母亲那一辈的远房表亲,按规矩你喊我一声小舅那是天经地义的。
戴家的表亲多了去了,像你这种整天打着艺术的幌子,到处骗吃骗喝、拆借不还的泼皮无赖,我们家可高攀不起。南孙的语气冷冽得像是冰窖里的碎冰,当年我们蒋家还没败落的时候,你用那些假画从我爸手里骗走的钱还少吗。如今看我们家这副光景,你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滚,别在这里挡道。
高建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这般痛骂,面子上顿时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嚷嚷道,蒋南孙,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在苏总的面子上,你当我想来触你们蒋家的霉头吗。
苏晨站在南孙身后,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寒芒。他甚至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微微抬起眼帘,居高临下地冷冷睨了高建一眼。那目光沉静、森冷,带着上位者视蝼蚁般的彻骨威压。
高建被这目光一扫,后面的污言秽语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毛,仿佛被极凶猛的野兽盯上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南孙拉着苏晨的手,砰的一声将雕花铁门重重阖上,落了锁,彻底将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隔绝在了黑夜之外。
进了老洋房的前厅,屋里的水晶吊灯还亮着暖光。
客厅的丝绒沙发上,不仅蒋母一身素雅旗袍端坐着,旁边竟然还坐着一身干练黑色西装小姨戴茜。
南孙有些惊讶,小姨,这么晚了,你怎么也过来了。
戴茜优雅地交叠着双腿,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并未点燃。她抬了抬下巴,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越过南孙,直直落在了苏晨身上,我专门在这里候着这位苏大总裁呢。南孙,你先上楼去收拾行李,我有几句紧要的话,得当面交代他。
南孙有些担忧地看了苏晨一眼,苏晨却朝她安抚地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手心,上去吧,我跟小姨聊两句。
穿过客厅侧面的回廊,两人来到了幽静的中式小院里。夜风习习,将院角那株老桂树的香气吹得四处飘散。
怎么,戴茜倚在石栏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苏晨那张俊朗的脸上打着转,看着我和南孙这般待在一起,你这心里头就不觉得发虚吗。
小姨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苏晨信步走上前,双手插兜,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南孙温婉清丽,小姨风姿绰约,能得两位佳人青睐垂询,我高兴还来不及,虚从何来。
你这小滑头,真是生了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戴茜轻哼了一声,眼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流露出一丝成熟女人特有的无奈与纵容,行了,贫嘴的话少说。我大半夜守在这里,是正经要叮嘱你。南洋那边鱼龙混杂,法度不比国内严密。蒋鹏飞惹出来的那些烂摊子,指不定暗地里还牵扯着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马。你把南孙带过去,就必须平平安安地给我带回来,少一根毫毛,我都饶不了你。
苏晨收敛了笑意,目光诚挚,小姨放心,有我在,没人动得了她。
戴茜点了点头,神色微缓,顿了顿又道,方才在门口,碰上高建那个狗皮膏药了吧。
碰上了,苏晨淡淡一笑,那做派,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招摇撞骗的下作坯子。
彻头彻尾的家族败类。戴茜冷笑一声,早年借着戴家的名头在艺术圈里骗了不少钱,如今听到风声,知道你成了南孙的靠山,指不定打着什么攀附吸血的主意。往后若是再敢到你跟前纠缠,不必顾及什么长辈的颜面,直接找人打折了腿扔出去便是。
小姨发了话,我自然照办。苏晨微微倾身,在戴茜耳畔轻声低语了一句。
戴茜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啐道,滚进去吧,南孙在楼上候着你呢。
苏晨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二楼的闺房里,南孙刚刚将两套换洗的长裙折叠整齐放进皮箱。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眼眸中波光盈盈。
小晨,快过来。
苏晨刚关上房门,温香软玉便毫无预兆地扑了个满怀。南孙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苏晨的脖颈,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庞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依恋与炽热,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柔软甜润的唇瓣贴了上来。
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倾覆。南孙吻得极深、极动情,微喘的气息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幽香。苏晨揽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极尽温柔地回应着,将她整个人紧紧按在怀里,任由那股浓郁的情愫在逼仄的空气中无限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南孙才气喘吁吁地松开了他,光洁的额头抵在苏晨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俏脸早已熟透得宛如天边的晚霞。
这是给你的奖励,南孙眼波流转,娇羞地轻捶了他一下,好啦,时间真的太晚了,你快回倩姨家去吧,明早还要赶早班机呢。
苏晨环着她的腰肢不肯撒手,眼神促狭,南孙姐,长夜漫漫,真就这么狠心赶我走,我可是精通速战速决的法门。
讨厌啊你。南孙被他说得羞臊难当,推推搡搡地硬是把他推出了房门。
走下楼梯时,戴茜已经离开了,唯有蒋母还静静坐在沙发前翻看着一本佛经。
见苏晨下来,蒋母合上书卷,温和地招了招手,小晨,过来坐。
伯母。苏晨规规矩矩地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蒋母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幽幽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醒,戴茜方才说的那些安危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我只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您请讲。
绝不能让蒋鹏飞,再吸南孙一滴血。蒋母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南孙是个至孝的孩子,她心软,总觉得做儿女的欠着父母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南孙要拿私房钱尽孝买药,我不拦着。但蒋鹏飞若是敢动那些歪脑筋,想要翻本赌博,你一分钱都不能给他。给老太太的钱,转头也会落到他手里,这一点你得替南孙把好关。
苏晨郑重地点头,伯母放心,蒋叔叔手里,绝不会再流进一分用于不轨的资金。
回到宋倩家的时候,夜色已经浓重得化不开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英子蜷缩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抱着抱枕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无声的电视纪录片,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小猫。听见玄关开门的动静,她立刻惊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苏晨的胳膊。
小晨晨,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困成标本了。
苏晨顺势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温声道,南孙那边安顿好了。怎么还不去睡,明天一早可要起大早。
等你好消息嘛,英子仰着小脸,娇憨地嘟囔着,今晚你可别回自己公寓了,折腾来折腾去多累啊,就住在这儿。
正好宋倩端着一杯温牛奶从厨房走出来,见状失笑道,英子,小晨在这儿住着多不方便,让人家回自己家舒舒服服睡个大觉多好。
我不嘛,英子抓着苏晨的胳膊不撒手,开始撒娇,妈,就让晨哥留下嘛。他不在家,我一个人睡主卧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发慌。
苏晨笑了笑,顺水推舟道,倩姐,真不用折腾了。这沙发挺宽敞的,我随便对付一宿就行,明早还能起来给大家做早饭。
宋倩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宠溺与信任,你呀,就是惯着她。那行吧,柜子里有新晒的被褥。不过小晨,你可得老实点,规规矩矩睡觉,不许由着这疯丫头胡闹。
保证完成任务。苏晨煞有介事地立正敬礼。
恰在此时,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水汽氤氲中,童文洁踩着拖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显然刚洗完澡,乌黑的秀发用毛巾随意裹着,身上穿着一套酒红色的丝绸深领睡袍,白皙细腻的锁骨和一大片修长白嫩的脖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
冷不丁看见苏晨正立在客厅中央,童文洁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原本就被热气熏得绯红的俏脸,瞬间又热了几分。
文洁,赶紧擦干头发回屋歇着吧,咱们这把年纪可经不起熬夜了,明儿还得送机呢。宋倩浑然不觉,催促了一句。
哎,知道了。童文洁低低应了一声,趁着宋倩转身进屋拿被子的空档,那双水润润的桃花眼飞快地挑起,带着无尽的幽怨、羞赧与暗火,恶狠狠又软绵绵地在苏晨身上剐了一下,随即快步钻进了客房。
这一眼风情万种,看得苏晨心头猛地一跳,暗自苦笑。
等宋倩铺好了沙发被褥回了房,英子也洗漱完毕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印着小熊图案的粉色棉质睡衣,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子,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眸子近距离注视着苏晨。
晨哥,晚安。少女飞快地倾身上前,在他温热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记,随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也似地逃回了自己的闺房,轻轻阖上了房门。
客厅里重归死寂。苏晨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宋倩在侧,英子在旁,童文洁在客房暗自煎熬,这看似平静的四方屋檐下,暗流涌动得几乎要将空气点燃。这一夜,注定只能做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照进厨房时,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已经唤醒了整座屋子。苏晨动作麻利地烤好了全麦吐司,温热的现磨豆浆散发着浓郁纯正的豆香。
当三个神态各异的女人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时,餐桌上早已摆满了堪比五星级酒店的丰盛早点。
哇,晨哥你简直是神仙下凡。英子欢呼着扑到桌前。
宋倩满脸欣慰,小许这心细的,将来哪个姑娘嫁给你,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童文洁则幽幽地喝着豆浆,借着杯沿的遮掩,目光在苏晨那宽阔的肩膀上扫了一圈,嘴里低哼道,我看啊,他就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专会讨女人欢心。
七点整,背着双肩包、一身干练风衣的蒋南孙准时按响了门铃。
简单的告别之后,苏晨开着车,载着英子和南孙平稳地驶向了机场高速。清晨的薄雾在车窗两侧飞速退去,初升的朝阳洒在两个女孩朝气蓬勃的脸上。英子兴奋地摆弄着微单相机,南孙则有些紧张又期待地望着窗外,眼底尽是对即将重逢亲人的复杂思绪。
值机、安检、登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银白色的钢铁巨鸟撕裂厚重的云层,朝着遥远温热的南洋蔚蓝海域呼啸而去。
数个时辰的跨国航行,在女孩们细碎的低语和浅眠中悄然流逝。
当机舱广播里响起异国语言的播报,湿热微咸的南洋海风透过舱门缝隙扑面而来时,一行三人终于取了行李,迈步走出了机场宽敞明亮的大厅。
刺眼的阳光下,接机通道的人群外围,赫然立着两道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身影。
一个略显苍老憔悴、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正搀扶着一位坐在轻便轮椅上的白发老妇人。正是落魄流亡海外的蒋鹏飞,与蒋家那位曾经锦衣玉食的老太太。
奶奶,爸。
南孙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手里的拉杆箱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整个人如乳燕投林般疾奔而去,扑通一声跪倒在轮椅前,紧紧抱住了老太太瘦弱干瘪的身躯。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枯瘦双手,抚摸着南孙那张满是泪水的秀脸,浑浊的老泪纵横流淌,我的乖孙女,我的好南孙啊,瘦了,你受苦了啊。
一旁的蒋鹏飞揉着通红的眼眶,身上的廉价衬衫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南孙,你终于来了,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在国外每天都在想你啊。
看着这抱头痛哭的祖孙三人,苏晨与英子静静立在数步之外。英子感同身受地吸了吸鼻子,悄悄挽紧了苏晨的臂弯。
许久,蒋鹏飞才平复下情绪,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抬起头看向丰神俊朗的苏晨,连忙快步走上前来,两只手紧紧握住苏晨的手,身子甚至有些卑微地微微躬着。
苏晨,苏总,大恩不言谢。若不是你从中打点安排,南孙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我们这两个苟延残喘的老骨头了,你对我们蒋家的大恩大德,我蒋鹏飞做牛做马也。
蒋叔叔言重了。苏晨微笑着打断了他那过于卑微的许诺,抽出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臂弯,神色平静温和,举手之劳罢了。既然到了这里,就先安心养病。车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咱们先回庄园,让奶奶好好歇息,有什么话,回去慢慢聊。
英子也甜甜地打了个招呼,蒋叔叔好,奶奶好。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蒋鹏飞忙不迭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庆幸,回庄园,咱们快回家,我都让人备好热茶了。
苏晨单手推着行李车,侧过头看了看泪痕未干却满脸释怀的南孙,又看了看异国他乡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不迫的笑意。
这一场南洋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