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一巴掌拍在主轴停止钮上。
嗡嗡响断了。刀尖悬在那道新啃出来的口子边上,挂着半截铁屑,蓝里透紫。
“都别动。”
沈初音把手从手轮上撤下来,掌心朝上搁在台沿。手绢早湿透了,红一片黑一片。
陈向东蹲下去,从切削液里捞起那支铅笔,甩了两下,笔头折了。
他随手揣进兜里,扭头去翻工具车抽屉。
“老陈,千分尺。”
“找着呢,找着呢。”
木盒子掀开,他拿棉纱把量杆擦了三遍,又对着手电照了照,才往工件上凑。
赵铁军伸长脖子往防护门里探,半截红秋裤露在外头。
“零点零五,到底是多大?”
“厂长,您拔根头发,差不多就这么粗。”
刘铁柱接了一句。赵铁军抬手摸了摸脑门,又放下了。
“我这脑袋上统共剩几根,拔一根少一根。”
没人笑。陈向东趴在工件边上,量杆卡进去,退出来,再卡进去。
量了三个点,掏出半截铅笔头,在手心里写数。
车间里就剩切削液往下滴的动静。
苏玉瑶两只手还搭在转台手轮上,指头一根都没敢挪。
“老陈,报。”
“偏了零点零四八,公差给的零点零八。”
陈向东把千分尺举起来,眼镜片上全是雾。
“在线里头,沈总工。这处是过渡面,壁厚有富余,受力那块在另一头,碰都没碰着。”
“强度呢?”
“够。我拿脑袋担保。”
“你脑袋留着报数用。”
沈初音嘴上这么说,胳膊肘撑着台面,人往前一塌,额头抵在机床外壳上,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
刘铁柱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工具车边上。
“吓死我了。我这肚子挨了一脚没咋地,这一下差点把我魂吓掉。”
“起来,活还没完。”
“哎,起来起来。”
沈初音把手绢解开,翻了个面,重新缠上。赵铁军蹲过去要帮她系,她拿牙咬住一头,自己勒紧了。
“老刘,横向退半格。小苏,从拐点前一段重念。”
“沈老师,您手。”
“手好着呢。老陈,换刀线到了没?”
陈向东抬头看钟。
“到了,正好八个钟头。”
“那先换刀。偏这一下,正好给新刀腾个空。”
刘铁柱爬上去换刀,嘴里念叨。
“咱这是坏事办成好事了。”
“少贫,拧紧了再下来。”
顾老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看了眼手表,冲沈初音喊了一嗓子。
“初音,总院的运输队快到了,我上厂门口接人去。”
“去吧,您顺道看看小霍,别让他把人家车给扣了。”
“他敢!”
顾老裹上棉袄,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把苏玉瑶铺在凳子上的程序单吹起一个角。
她伸手按住,换了块垫铁压上去。
新刀装好,主轴重新转起来。
沈初音握上手轮,前后摇了两下,找手感。头一圈摇得慢,第二圈就跟上了。
“小苏。”
“这段转台倒回来半格,主刀贴着走,走到头再抽。”
“老刘,跟。”
“跟着呢。”
六点,七点,八点。
食堂老吴拎着保温桶来送了一回面条,桶就搁在门口,谁也没顾上端。
赵铁军蹲在桶边上,掀开盖子看了看,又盖上,说等干完了再热。
九点多,刘铁柱摇横向的胳膊开始打哆嗦,他把袖子咬在嘴里,硬撑。
陈向东报数的嗓子哑了,报一句清一下嗓子。
十点四十,苏玉瑶念完最后一句。
“到头了。”
沈初音把刀往外抽,抽到底,手一松。
“停。”
主轴停了。车间里好几个人同时往凳子上坐,凳子腿刮着水泥地,吱吱响成一片。
刘铁柱没坐。他爬起来去开行车,钢丝绳挂上,吊钩往上提,工件离了工作台,一寸一寸挪到检测台上。
沈初音拿起游标卡尺。手指头弯不下去,卡尺在手里转了半圈才卡住。
“老陈,记。”
“记着呢。”
她一个尺寸一个尺寸量,量完一处报一处。
量到腔体那段曲面,她换了千分尺,卡进去,退出来,又卡一回。
“合格。”
“这处呢?”
“合格。”
“焊缝边上那处?”
“合格。全合格。”
陈向东把记录本一合,人往后退,后脑勺磕在铁架子上,咚的一声。
他捂着脑袋,嘴咧着,眼泪往下掉。
“磕疼了?”
“疼。”
他抹了把脸,又笑。
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顾老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七八个穿军大衣的运输兵,一个押运员夹着文件夹。
老头走到检测台跟前,看了眼工件,又看了眼陈向东手里的记录本,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没出来一个字。
他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擦完又戴上。
“初音,你又创造了奇迹。”
“顾老,奇迹是老刘摇的,小苏念的,老陈报的。”
“你少跟我推。”
顾老抬手指了指她缠着手绢的那只手,手指头直抖。
“深蓝等的哪光是一个零件,等的是一颗不服输的心。”
运输兵上来打包。草绳一圈一圈绕,木箱钉上,四个角塞满棉絮。
刘铁柱跟在后头,挨个摸了一遍箱子角,确认塞瓷实了,才让人往车上抬。
押运员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交货单,连笔递过来。
“沈总工,您签个字,我们好走。”
沈初音接过笔。
钢笔杆在指缝里一滑,掉在地上。
苏玉瑶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她五根手指头往一块凑,凑了两回,才把笔杆夹住。
手腕一动,笔尖戳在纸上,划出一道斜杠。
她咬着腮帮子,一笔一画往下写。
沈,初,音。
三个字写了小半分钟。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戳穿了纸,笔尖扎进文件夹的硬纸板里。
押运员接过来,盯着看了半天。
“沈总工,这字,总院那头认吗?”
赵铁军一步跨过来,伸手就把交货单夹回他文件夹里。
“字丑也算数!谁敢不认,让他来四厂找我赵铁军。”
“厂长,人家就问一句。”
“问一句也不行。”
赵铁军把文件夹往押运员怀里一塞,扭过头,盯着那张单子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交货单上的签名,是用血和汗写成的。”
押运员立正,敬了个礼,夹着文件夹上了车。
钢笔又掉了,滚到沈初音脚边。
她没去捡,把两只手抬起来,摊在灯底下看。
十根手指头,指肚上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有的鼓着,食指根那块皮翻着,老茧底下渗着红。
苏玉瑶看了一眼,扭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铁柱把那个上海牌闹钟从工具车上拿起来,揣进怀里,没吭声。
车门哐哐关上,发动机响了。
顾老站在车旁,等车往前挪了两米,他抬起胳膊,冲沈初音敬了个军礼。
胳膊抬得不太直,手指头也并得不齐。
车开出车间门口的空地,拐上厂区大路。两盏红尾灯一晃一晃,越来越小,到厂门那头一拐,没了。
沈初音靠在门框边的墙上,后背贴着砖,人往下出溜,出溜到一半,被陈向东伸手托住了胳膊肘。
“沈总工,您坐会儿。”
“坐不了,一坐就起不来。”
她靠着墙,仰起脑袋,看着房顶那个歪了栅栏的通风口。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走完了,咱们赢了。”
刘铁柱嘿了一声,抬手抹眼睛。
“赢了。赢了好,赢了吃面条。老吴那桶面早坨了。”
赵铁军已经拎着保温桶往外走了。
“坨了我拿去热,谁也别跟我抢。”
脚步声从厂区大路那头冲过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冰碴子咔咔响。
车间门被一把推开。
陆征骁站在门口,军大衣扣子没扣,帽檐上落着雪,脸色铁青。
他扫了一眼车间,眼睛落在墙根的沈初音身上,大步走过来。
“媳妇,林雨薇被抓了,但她交代了一个更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