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接收意见先放下。”
沈初音按住车辆厂厂长手里的钢笔,指尖落在三百二十辆那行字上。
省经委干部把需求汇总往前推了推。
“疗养院报上来的数量已经汇总完了,省里几家荣军单位都等着用。两个月交三百二十辆,时间是紧,可任务已经下来了。”
“任务可以接,数量不能照这个数开工。”
沈初音抽走那张表,翻到背面。
“先做二十辆小批试用,二十辆全部编号,逐辆检查,逐辆送到使用单位。使用记录回来,再定后面的生产量。”
车辆厂厂长拿着钢笔没动。
“二十辆够什么?三百二十辆的需求摆在这里,厂里要是不提前备料,后面赶不上。”
“赶不上可以重新报计划。车出了问题,住在轮椅上的人没有重新来一次的机会。”
她把样车的试用记录摊开,指向刹车那一栏。
“这辆车在缓坡上停过,车架没偏,刹车也能用。可现在只有一辆。批量生产后,管材、车轮、扶手连接件换了批次,装配的人也会换,谁能保证三百二十辆都一样?”
技术科负责人接过话头。
“每辆都照样架做,差别不会大。”
“差别不会大,落到病人身上就是坐得稳不稳,停得住停不住。你们厂第一次做轮椅,图纸经过一轮改动,样车也改过几处。拿一辆样车替三百二十辆担保,担不起。”
疗养院负责人把罗师傅的使用记录拿出来。
“我们这边也愿意配合小批试用。病房、食堂、洗漱间和坡道都走一遍,护理员每天把情况记下来。”
省经委干部看向车辆厂厂长。
“二十辆会不会影响交付安排?”
“影响倒不至于,厂里能挤出人手。可后续三百辆要是一起压下来,材料调拨得提前办。”
“先办二十辆的材料。”
沈初音拿起铅笔,在需求汇总上圈出二十。
“其余数量留在待定栏。小批试用期间发现的问题,车辆厂自己改,集团负责复核方法和安全要求。谁生产,谁掌握这套东西,别把试制刚结束就当成已经能交货。”
赵铁军伸手接过那张汇总,翻到最后一页。
“都听见了?三百二十辆先别签。”
车辆厂厂长急了。
“赵厂长,省里要的是结果。我们把申请压下去,后面出了交付问题,谁担责任?”
“你要是现在签三百二十辆,出了刹车问题,谁替疗养员担责任?”
赵铁军把钢笔在桌面上一放。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先把二十辆做好。”
省经委干部皱着眉。
“赵厂长,催产申请已经盖了章。”
赵铁军接过那份申请,翻了几页,找到最后一张空白意见页,用红铅笔写下几行字。
二十辆小批试用完成前,暂不扩大生产。
逐辆检查卡建立后,重新核定数量。
写完,他把申请翻到文件夹最下面,压在一摞协作材料下方。
“先放这里。二十辆复核完,谁要催,来找我。”
车辆厂厂长看着那摞文件。
“这就压到最下面了?”
“对。”
“省里问起来……”
“我照实答。样车还在试,车间还没建立逐辆检查办法,不能拿病人用的东西赶进度。”
沈初音取来一张白纸,写下检查卡需要的项目。
“车架编号,装配人,复核人,日期,刹车,活动扶手,脚踏,车轮转动情况,使用地点。每一项都由经手人签名,发现问题就写问题,不能写一句已检查就算完。”
技术科负责人看着纸面。
“记录会不会太细?”
“出了问题,查不到哪一辆、哪一班、哪一个位置,记录就等于没有。”
田玉芬把纸接过去,补了一行。
“维修也要留位置。哪天修的,谁修的,修完谁再试,免得车送回来只换个零件,第二天又出同样的毛病。”
“加上。”
沈初音点着那一行。
“二十辆分三批送。第一批六辆,第二批七辆,第三批七辆。每批使用几天,确认记录收回来,再送下一批。”
车辆厂厂长终于把钢笔放下。
“这样做,车间每天都得停下来填表。”
“停几分钟填表,省得出事后停几个月查原因。”
赵铁军走到门边,把那摞催产申请又往下按了按。
“谁敢把三百二十辆的排产表先排出来,我先把他的名字写到我桌上。”
没人接话。
沈初音看向车辆厂厂长。
“二十辆由田玉芬牵头,设计员参加,工人按实际装配。每辆车出厂前,先由车间完成检查,再由疗养院护理员复核使用位置。使用者发现问题,直接记入卡片。”
“要是二十辆里有一辆出了问题?”
“那一辆停用,剩下十九辆也要查同一项。”
“十九辆也停?”
“看问题出在哪儿。涉及同一批零件,就全批复查。别拿没出问题的车给出问题的车遮过去。”
赵铁军把手掌拍在桌沿。
“照沈总工的意思办。集团能帮地方厂立方法,不能替地方厂把责任盖住。”
省经委干部拿起笔,在协作记录上补充小批试用四个字。
“我回去把数量意见报上去。只是车辆厂的同志要有准备,省里催得紧。”
田玉芬把二十辆的材料清单夹进文件夹。
“催可以,先给我们足够时间把每辆车验清楚。”
车辆厂厂长看着她。
“你真敢把三百二十辆往后放?”
“我不放,谁来保证三百二十辆都能过门、能刹住、能让伤员转移?”
“你这脾气倒是越来越像沈总工了。”
“我跟她学的是把车做好。”
赵铁军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少说这些,回去把编号先定下来。二十辆车还没出厂,检查卡不能等车到了才画。”
下午,车辆厂送来一块打好编号的铁牌样件,技术科在二十个编号后面留出装配和复核位置。
沈初音只看了两眼,便把其中一张退回去。
“编号不能只写在车架上,检查卡、交接单和疗养院登记要用同一个编号。车送到哪儿,卡跟到哪儿。”
“车坏了要送回厂,卡也跟回来?”
“卡不回来,谁知道它经历过什么。”
赵铁军把退回的纸接到手里。
“照办。”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抱着一摞车轮零件走进来,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背沾着黑油。
车辆厂厂长朝他招手。
“老焦,正好。沈总工要给每辆车建检查记录,你把车轮装配这一栏接下来。”
老焦把零件放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张表。
“车轮我装了二十年,轮轴松紧用手一摸就知道。每辆都填,填出来的东西能顶什么用?”
田玉芬把空表推到他面前。
“能让徒弟照着学,也能让下一班人接着干。”
老焦用拇指擦掉指腹上的油。
“我的手就是标准,纸上写不出真正的本事。”
他把表推了回来。
沈初音收起铅笔,落在表格上的目光没有移动。
“明天让三名徒弟各装一辆。您不填也可以,先看他们能不能把您的标准装出来。”
老焦抬起头。
“他们跟我学了几年,装车轮还会出岔子?”
“试过才知道。”
“要是都装得一样呢?”
“那就把一样的地方写下来。”
老焦抱起零件,转身往门外走。
“我不填这张表。”
沈初音看着他的背影。
“表可以先不填,车间不会少这一项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