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把纸往桌上一按,语气里带着点嘲。
“这活儿不是偷家,是开了条专线啊。”
陆征骁低头看那几行登记信息,手背压在桌沿上,琢磨了会儿。
“水路、陆路全占。他们不是小打小闹。”
沈初音指尖敲着桌面,哒哒几声,听着跟机床走步似的。
“这俩名字只差两个字。是巧合,还是同一个老板?”
陆征骁抽出那页纸,单独折好,塞进口袋。
“保卫处明天查工商登记底档。要真是一家,吕志远就跑不了。运输车队、往来账、车皮记录,全能抠出东西。”
沈初音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别急着掀桌。”
陆征骁看她。
沈初音把那份档案往回一推,声音压低。
“吕志远敢把媳妇塞进财务这种位置,说明这个物流公司不是钱袋子,就是情报和物资的中转站。”
“你想放线?”
“嗯。”
沈初音点头,脸上那点困意全没了。
“海市的远东航贸,负责接收境外设备和传微缩胶卷。西南这个远东物流,管的肯定是内陆运输。”
“如果吕志远真是西南节点,那这根藤上结的瓜,绝对不止他一个。”
陆征骁压低了声音。
“查什么?”
“查它平时走什么货,挂什么名目。再查跟哪些铁路局、哪些车皮打交道。”
沈初音指尖点了点档案页。
“海市能走私假数据,西南这边保不齐就在暗中转运特种钢废料,或者偷核心机床零件。”
“买家、卖家、跑腿的、盖章的,一个都别漏。”
她撇了撇嘴,语气挺欠。
“猛狮在内地还剩多少尾巴,这回正好一锅端。”
陆征骁把那页纸在口袋里压平。
“胃口挺大。披着地方物流的壳子,吸军工基地的血。”
沈初音打了个哈欠,眼尾困得泛红,脑子却清醒得很。
“所以急不得。吕家能爬到政委的位置,背后没有网才怪。”
“抓特务归你们,造铁疙瘩归我。”
“明天深蓝缩比模具开线,我得去把最硬那块骨头啃下来。”
陆征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三点了。沈总工,上床睡觉。”
沈初音这回痛快,笔一放。
“睡。明天还得跟那堆数据死磕。”
陆征骁弯腰,一把把人抱起来。
“死磕也得有命磕。再让我抓到你熬夜,我把控制柜给你砸了。”
沈初音拍他肩膀。
“你敢砸,我就敢拿你去顶梁。”
陆征骁脚步没停,语气稳得很。
“行,先睡觉,明天你再把我焊梁上。”
第二天上午。
四轴车间的白炽灯亮得发白。
沈初音站在绘图板前,手里捏着铅笔。
一张大草图被图钉钉得平平整整。
图上画的,是深蓝预研第一个实际任务。
一比五缩比的航母船体曲面模具。
她没挑好下手的地方,偏偏选了船艏水线以下最麻烦的一段双曲面。
这段曲面弧度刁得很。
等高线密得挤在一起,三维坐标一点点变,老车工看两眼都想把图纸翻过去。
赵铁军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张红头单子。
“沈总工,模具钢批条下来了。总参直接调货。”
沈初音没回头,铅笔还在图纸上跑。
“什么料?”
赵铁军凑过去看了眼图板。
密密麻麻的线条晃得他眼晕,脑壳都跟着疼。
“cr12模具钢。”
他说着,把单子递过去。
“省里批条子的时候,方部长还特意打电话问我,咱们乡下厂有没有金刚钻,敢不敢揽这瓷器活。”
沈初音嗤笑一声。
“他这是怕咱把好料当生铁啃废了。”
她在图纸上标下一个坐标点。
“高碳高铬莱氏体钢,淬火后硬度能奔六十度。退火态也硬实得很,普通碳钢刀头凑上去,刮不了几下就得卷刃崩口。”
赵铁军听得脸都皱了。
“真这么邪乎?那你非点名要它?”
“费刀头也得切。”
沈初音把铅笔夹到耳后。
“深蓝要压几十毫米厚的特种高强钢板。模具自己先软了,那后面全是笑话。”
“cr12扛压、耐磨。不拿它上,万吨水压机几千次冲压下来,模具先趴窝。”
赵铁军咽了咽口水。
“那尺寸呢?缩比完有多大?”
沈初音看了眼图纸角标。
“长2.4米。”
赵铁军手里的红头单子一抖。
“2.4米?”
他人差点贴到图板上。
“四轴工作台吃得下个鬼。咱们那个台面最大一米多,硬塞进去,机床不得直接翻脸?”
沈初音转过身,语气欠得很。
“活人还能让图纸憋死?”
赵铁军急得拍大腿。
“行程不够怎么切?你总不能让机床自己长一截吧。”
沈初音抬手,指向图纸上的三道虚线。
“分段切。”
“咋分?”
“拆成三段,每段八十公分。分别加工,最后拼起来。”
她指尖落在接缝处。
“这里留燕尾槽,这里留定位销孔。拼装误差压到0.01毫米以内。”
“只要定位稳,压出来的板面就是连续曲面。”
赵铁军盯着那几道虚线,直皱眉头。
“还能这么玩?”
“分三段切,那坐标就得对三遍。错一点,全废。”
沈初音拿过他手里的批条,随手往桌上一拍。
“这就叫工艺拆解。”
“数控要是连重复定位都保不住,我还不如回去抱着仿形靠模哭。”
赵铁军被她噎得没话说,只能擦汗。
“行。料最快后天下午到。”
沈初音抬眼。
“刀头呢?”
“也在路上。按你说的要硬质合金。”
赵铁军说到这儿,脸疼得跟自己挨了一刀似的。
“贵得我肉疼。”
“肉疼就对了。便宜刀头才真烧钱。”
沈初音把批条压到图纸边上。
“料一到,先上三轴开粗。粗加工完,再上四轴精修双曲面。”
刘铁柱从机床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油乎乎的扳手。
他脸上两道黑灰,一笑,牙白得晃眼。
“沈总工,空跑校验做完了。”
“换了三遍参数,温度补偿稳得很。连续跑四个小时,误差没超过0.003度。”
沈初音走过去,扫了眼仪表盘。
“保持住。参数封死,谁也不许手欠碰控制柜。”
刘铁柱拍了拍腰带上的大铁钥匙。
“放心,我拿大铁锁锁上了。钥匙拴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沈初音拿起抹布,擦掉手上的铅笔灰。
“座圈排产到第几件了?”
“第六十二件。”
刘铁柱直起腰。
“良品率百分之百。”
沈初音点了点头。
“让一车间供料跟上。深蓝模具进来以后,四轴没空搭理座圈,别到时候两头都堵。”
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车间门被推开。
苏玉瑶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表情憋得有点怪。
“师傅。”
沈初音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搪瓷缸子。
“怎么了?料出问题了?”
“不是料。”
苏玉瑶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严,小声说。
“省物理所派来的两个跟班研究员到了。”
沈初音喝了口水。
“来就来。”
“签了保密协议,让他们去外围做干涉仪数据测试。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苏玉瑶抿了抿嘴,凑到她跟前。
“协议签了,就在门卫室等您签字领人。”
“但是。”
沈初音抬眼。
“但是啥?别吞吞吐吐。”
苏玉瑶把文件往怀里抱紧了点。
“其中有一个人,您保准认识。”
沈初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谁?”
苏玉瑶看着她的脸色,小声说道。
“陈研究员。”
“就是上次扒着门框,非要拜您为师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