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型机械厂的大门,造得那叫一个气派。
连生锈的铁栅栏上都糊着一层经年累月的黑机油,老工业长子的排面拉得满满的。
俩人刚往那一站,两名保卫干事直接大步跨上来,半自动步枪一横,当场拦死。
“干什么的?介绍信拿出来!”干事上下打量着两人。
陆征骁个头一米九,一身腱子肉透着不好惹的煞气。
旁边沈初音裹着银狐皮大衣,漂亮得跟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似的,横竖不像是来干粗活的。
陆征骁单手把那沉甸甸的行李包往地上一砸,从兜里摸出西南军区的大红公函递过去。
干事接过来一瞅,眉毛当场拧成了死结。
“西南军区的?军队跑我们地方厂子来掺和什么?我们可是部委直属,不归你们管!”
“公函上写得明明白白,技术交流。”陆征骁懒得多废话。
干事捏着那盖了钢印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确认造不了假,他丢下一句“等着”,转身钻进岗亭,摇通了手摇电话。
嘀咕了几句后,干事探出头来放行。
“进吧,主楼三楼厂长办公室。顺着大路走,瞎转悠被当特务抓了我们可不负责。”
陆征骁重新拎起包,护着沈初音大步跨进厂区。
里面这阵仗确实唬人,主干道两侧停满了一排排重型解放卡车,空气里全是煤烟混着废气的工业味。
主楼是栋老派的苏式三层红砖楼。
踩着木楼梯嘎吱嘎吱爬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挂着厂长办公室的木牌子。
门虚掩着,陆征骁随手敲了两下。
“进。”屋里传出个官腔十足的男中音。
推门一瞧,屋子挺大,靠墙立着一整排装资料的红木书柜。
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藏青色中山装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抹了头油,梳得光可鉴人。
这做派,一看就是第一重机厂的一把手孙长兴。
巧的是,办公桌前还低眉顺眼站着个熟人,正是火车上那位差点被劫匪吓尿裤子的八级大工高明。
瞅见沈初音俩人进来,高明整个人一激灵,紧接着脸一垮,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了一声。
孙长兴慢条斯理地放下英雄牌钢笔,抬起眼皮。
“西南军区来的?我叫孙长兴,公函看过了,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旧皮沙发,屁股连抬都没抬一下,架子端得那叫一个稳。
陆征骁大马金刀地把公函往桌上一拍,护着沈初音坐下。
孙长兴拿起公函扒拉两下,随手扔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秦振国司令亲自盖的印,你们军区这面子可真不小。”
“说吧,来搞什么技术交流?”
他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溜了一口茶,老神在在地发话。
沈初音懒得绕弯子,单刀直入。
“孙厂长,我们军区正在攻关东风重型卡车发动机项目,急需加工高精度的直列缸体。”
“西南那边没合适的家伙事儿,听说贵厂有一台苏联原装进口的2A622坐标镗床。”
“我们大老远跑过来,想借这台设备用用,不多要,只要八个小时的机时。”
话音刚落,“当!”孙长兴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直接气笑了,“借设备?小同志,你拿我寻开心呢?”
“那是2A622!全国独一份的战略母床!那是我们重机厂的命根子!”
“眼下厂里排队等机时的订单都压到明年底了,我们自己人想用都得抢,借给你们?”
他拿手指把办公桌敲得邦邦响。
“再说了,那玩意儿操作多复杂你知道吗?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弄坏了照价赔,资金军区出全款。”陆征骁连磕巴都没打,硬邦邦顶回去。
孙长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连摆手。
“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国家的战略物资!”
“你们只拿了个军区的公函,今天除了上头的红头文件,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
旁边站着的高明瞅准机会,立马跳出来找存在感。
“厂长,您别听他俩在这吹牛皮!我回程在火车上就碰见他们了。”
高明拿手指着沈初音,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就是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还搞什么重卡发动机?只怕连图纸都看不明白吧!”
“西南军区那点破烂家底谁不知道,说白了就是几个修理铺拼凑的草台班子,还大言不惭要造卡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初音:这就破防了?战斗力太弱了吧。
她侧过头,笑眯眯地盯着高明,语气又甜又欠。
“哟,高工,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戴稳了?”
“要不要我受累去大街上再找几个盲流子,来锻炼锻炼您遇到危险时,下跪的科学思维?”
高明的脸唰地涨成了猪肝色,被当面揭了下跪求饶的短,他差点原地跳脚。
“你少在这胡搅蛮缠,这里是第一重机厂!”
“咱们讲的是核心技术,不是谁在街头打架拳头硬谁就有理!”
“怎么回事?”孙长兴拧起眉瞅了高明一眼。
高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赶紧找补。
“没、没啥。就是火车上出了点小摩擦。厂长您信我的,他们俩压根不懂技术,纯粹是跑这碰瓷捣乱的!”
孙长兴懒得管手下人的私怨,点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沈初音两人。
“两位,今天这通气会就到这吧。设备,绝对不可能借。你们打哪来回哪去。”
说完,他直接抓起桌上的钢笔,低头继续看文件,赤裸裸地下了逐客令。
陆征骁霍地站起身,手背上的青筋立马绷了起来。这破厂子,脸太大了!
沈初音却一把拉住陆征骁的手腕,自己稳稳坐在沙发上没挪窝。
“行啊,孙厂长。机床不借咱不勉强,那咱们大老远来一趟,参观一下你们的生产线总可以吧?”
“核心车间涉密,外人不准进。”孙长兴头都没抬。
沈初音笑了,声音清亮,透着股痞气。
“孙厂长,公函上白纸黑字盖着大印,写的是技术交流。”
“我们坐了三天火车跑过来,要是连个门朝哪开,都没摸清就被轰回去,我们回去没法向秦司令交差啊。”
她话音一转,“毕竟这军区首长的保密电话,也是能直接摇到你们上级一把手办公桌上的,您说对吧?”
拉大旗作虎皮,谁不会啊。
孙长兴写字的笔一顿,抬头死死盯着沈初音。
这野路子出来的小丫头片子胆子够肥的,居然敢拿军区司令和上头压他!
“啪!”孙长兴把钢笔拍在桌上。
“行!既然你们非要死皮赖脸地看,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他呼啦一下站起来,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蓝布工作服。
“我今天亲自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重工业底蕴!什么是大厂的绝对风范!”
“省得你们回去乱嚼舌根。”
他绕出办公桌,冲着高明一招手。
“高明,带路!你负责给西南来的同行好好讲解一下咱们车间的门道,别让人家说咱们没待客之道!”
“得嘞!”高明来了精神,狗腿地应了一声,路过沈初音旁边时,还故意拿鼻孔出气,重重哼了一声。
沈初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大衣上的褶子。
陆征骁贴紧她身侧,手腕关节咔吧响了一声,压低声音问。
“媳妇,用不用我找个没人的角落,给他们上点物理学强度?”
他那眼神直勾勾盯着孙长兴的后脑勺,琢磨着从哪下手最麻利。
沈初音差点笑出声,伸手按住自家这头随时准备咬人的纯情饿狼。
“乖,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她挑了下眉。
“走,咱们去好好观摩一下,他们的底裤……啊不,大厂风范!”
四个人出了办公楼,一路顺着主干道往深处走。
越往里头,那机床轰鸣的动静就越大。
没多会,几人停在一个像怪兽嘴巴一样的巨大厂房前,门头高悬黑底白字招牌,第一锻压车间。
大门四敞大开,却不见一辆拉货的卡车进出。
孙长兴停住脚,下巴快扬到了天上,指着那大铁门炫耀。
“看清楚了,这可是我们重机厂的心脏!里面的巨型设备,你们西南那帮修自行车的钳工,怕是做梦都没见过!”
沈初音双手揣在大衣兜里,顺着他指的方向瞄了一眼。
偌大的厂房里昏暗得要命,里头压根没有重工业那种沉稳有力的“哐哐”锻打声。
反倒是充斥着一阵阵“滋滋啦啦”刺耳的漏气声和金属摩擦的哀鸣,乱得跟锅粥似的。
她慢悠悠晃到大门口,探头往里一瞅。
孙长兴刚清了清嗓子,准备背诵一段光辉灿烂的建厂史。
结果话还没到嗓子眼,就看见车间里一群老师傅,正围着一台瘫痪的庞然大物急得满头大汗,地上流了一大滩黑乎乎的液压油。
孙长兴那张骄傲的脸当场绿了,直接僵成了个木雕。
沈初音偏过头,看着脸被打得啪啪响的厂长,嘴角一咧,笑得那叫一个气死人不偿命。
“哟,孙厂长,漏油漏得这么有节奏感。这就是你们大厂独有的风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