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晨再次推开了t厂总部大楼的玻璃门。
hR发来的面试通知言简意赅：您已通过技术三面，恭喜。下一轮为业务综合面，面试官为张副总裁，请于本周四上午十点准时到达前台。
张副总裁。林晨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张明远，t厂智能平台事业部分管副总裁，履历横跨产品、运营与技术，是那种能把商业直觉和工程逻辑都讲得头头是道的人。与陈博士那种纯粹的技术学者气质截然不同。
电梯直达三十八层。
接待他的行政把他领进一间视野极好的会议室，窗外是深圳湾开阔的海景，阳光把海面打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林晨在长桌旁坐下，接过一杯咖啡，只抿了一口便放在一旁。
他不想让任何东西干扰待会儿的思维清晰度。
门打开的声音。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步伐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大方地坐下，先朝林晨点了个头。
林晨是吧，我是张明远。他声音爽朗，带着点北方口音，陈博士那边我听说了，夸你在技术判断上有自己的思路框架。我这边问的不是技术，是商业，是落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接落在林晨脸上。
你在外面漂了这几个月，自己搭了个量化系统，还跟一堆web3的项目接触过。张明远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那我就想问你：以你这几个月的真实体会，你认为——AI真正能给一个企业创造价值的地方在哪？不是那种ppt里的答案。
问题抛来，干脆，带着一种考验真实性的压迫感。
林晨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几个月接触过的形形色色的项目——web3的、元宇宙的、AI套壳的。那些故事讲得天花乱坠，却往往在一个问题上打转：这东西的成本，到底能不能被真实的商业逻辑支撑起来？
他想起自己的量化系统。为了追求更高的预测准确率，他曾经尝试过更复杂的模型，但很快撞上了现实的墙——本地算力不够，上云成本激增，而收益的边际提升却越来越小。他最终不得不回头，在模型复杂度、计算成本和预测精度三者之间寻找那个最优的平衡点。
那个过程，远比调出一个漂亮的评测指标更难，也更真实。
我觉得，AI能给企业真正创造价值的地方，林晨开口，语速平稳，最先进的模型，而是用刚刚够用的智能，解决一个过去无法规模化处理的具体问题
张明远微微扬了扬眉，没有打断。
我接触过不少打着AI旗号的项目，最终讲不通的，往往不是技术不够好，而是根本没有算清楚账——这个AI能力，它的物理运行成本，跟它能创造出来的商业价值之间，是否真的成正比？林晨继续，很多公司在做的事，说穿了是在用昂贵的算力，去解决一个本来就不是高频刚需的问题。钱花出去了，价值落不下来。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场景，是真正值的？张明远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重复性高、数据积累丰富、决策链路清晰、人力成本高的场景。林晨答得干脆，比如内容平台的推荐系统——每天亿级的请求，每一次推荐决策都在影响用户留存；再比如客服自动化、风控规则引擎、广告竞价策略。这些场景，AI替代或者增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套原来根本跑不起来的规模化决策流程。价值密度够高，物理成本才能被摊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自己的量化系统，其实就是这个逻辑的微型版本。不是为了追求最聪明的预测，而是在成本和精度之间找那个真正划算的平衡点。
张明远听完，靠回椅背，安静了几秒。他的眼神里有某种评估的意味，但不像陈博士那种深潭般的沉静，更像是一个猎手在确认猎物的成色。
好，那我再问你一个更现实的。他在桌上点了点手指，假设你加入t厂，负责推动某个AI能力在业务团队的落地。业务的人觉得这东西不靠谱，算法的人觉得业务不懂，两边都在等对方先动。你怎么破这个僵局？
这是一道考人的题。林晨知道，技术答案在这里一文不值。
找一个最小的、双方都觉得不要命的切入点，快速跑一个能看见结果的小实验。他说，AI能做什么这个指标，我们能在四周内帮你动一下吗。人都是被结果说服的，不是被方案书说服的。赢一次小的，才有资格谈大的。
张明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认可的表情。
两人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问题涉及竞对分析、业务优先级判断、跨团队协作的摩擦处理，甚至还有一道关于如果预算被砍一半，你会砍哪里的刁钻问题。林晨没有回避，一一作答，有时候坦诚自己不确定，但说清楚了自己的判断依据和权衡逻辑。
最后，张明远站起来，把外套重新搭上手臂。
聊得不错。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但林晨听得出来，那是一种真实的、非客套的评价，你的技术感和商业感都在，更难得的是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后面hR会联系你，薪酬那块，应该能给你一个满意的数字。
两人握手。
林晨走进电梯，等门缓缓合上。他才允许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微微潮湿，心跳还快着。
但这次，底气比任何一轮面试结束时都要足。
他拿出手机，没有立刻发微信，而是先站了一会儿，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
然后打字，发给苏婉：第四面结束了。感觉……这次是真的有戏了。
片刻后，苏婉回了一个字：
然后是：红烧排骨今天换成你最爱的糖醋里脊，庆祝。
林晨笑了出来。
走出大堂，深圳湾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有点灼热，却让人心里踏实。
一个新的开始，好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