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办公室里，那个帖子又被人点开了。
屏幕亮着。
“温医生”三个字，被家属一遍遍提起，钉在赵芳眼皮底下。
宋红梅站在电脑前，脸上的笑只挂了一半。
宋红梅：(??皿?)
“都看到了吧？”她敲了敲桌面，声线放低，“小橙子妈妈发的感谢帖，已经转到好几个群了。”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凑过去。
“评论区都在问怎么挂温医生的号。”
“还有人又提‘婴语者’那个外号。”
“这热度也太夸张了吧？”
宋红梅脸色一沉。
“夸归夸，谁也别再拿外号起哄。陶主任上午刚说过，医生靠病历说话，少把人往神坛上推。”
赵芳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病历夹翻过一页。
塑料封皮被她指尖压出轻响。
她没有抬头。
赵芳：(?_?)
年轻医生还在小声讨论。
“不过这次真厉害。出生第四天，胆道闭锁，窗口抢得这么早。”
“帖子里写得好详细，凌晨几点到的急诊，胆红素多少，谁联系的外科，全有。”
“家属肯定感激坏了。”
赵芳终于合上病历。
她抬起眼，语气稳着。
“家属信任医生，当然是好事。”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她把病历放进柜子，锁好，又补了一句。
“热度太高，也容易出事。”
宋红梅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赵芳拎起包，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住院楼玻璃上映着灯，灰蓝色的光铺在地砖上。
她一路没停。
回到家时，玄关没有开灯。
鞋柜旁边横着儿子的玩具车。她换鞋时踢了一下，金属小轮子滚出去，撞在墙脚，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空着。
丈夫没回来。
儿子在婆婆家。
赵芳把包丢到沙发上，站了几秒，还是拿起手机。
她打开浏览器。
输入医院名，儿科。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那个论坛热帖。
标题加粗，刺得人眼睛疼。
《那个年轻女医生，居然一下就看出我宝宝黄疸不对劲》
楼主Id叫“小橙子妈妈”。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婴儿小手照片。
赵芳点进去。
帖子第一段就写着：
“我家宝宝出生四天，总胆红素三百九十六。凌晨送到急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只知道哭。”
她往下滑。
“温医生问了吃奶、尿量和大便颜色，看了尿布，立刻说不能只当普通黄疸处理。”
“她联系了小儿外科傅医生，连夜协调超声和mRcp。”
“今天上午，宝宝完成了手术。医生说过程顺利。”
“如果那天晚上温医生也让我们回去晒太阳，我真的不敢想后果。”
“谢谢温医生，谢谢你替我儿子抢时间。”
赵芳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评论区已经翻了几百楼。
“我家磁力珠就是温医生看出来的！”
“牛奶蛋白过敏那个也是她吧？”
“她现在是不是跟陶主任专家门诊？下次能不能挂她？”
“年轻住院医这么神？医院营销吧？”
“有报告有手术有病历，别张嘴就酸。”
“听说她摸一下孩子，就知道哪里不舒服。”
赵芳盯着最后一条。
摸一下。
就知道。
她忽然笑了一声，轻得发空。
赵芳：(?_? )
她把手机按灭。
客厅陷入黑暗。
窗外高楼的灯透进来，落在茶几玻璃上。玻璃下面压着儿子的涂鸦，蜡笔画的太阳歪歪扭扭，旁边是一栋房子。
赵芳坐在沙发上，背慢慢靠下去。
十二年。
她在市一院儿科待了十二年。
第一次独立值夜班，她遇到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家属围着她喊，孩子抽得嘴唇发紫，她手抖到差点撕不开注射器包装。
第一次收到锦旗，她拍了照片发到家庭群。
母亲回了一串鞭炮表情。
那面锦旗现在还挂在办公室靠门的墙上，红布已经有点褪色。
她也看过很多黄疸。
生理性的，病理性的。
溶血的，感染的，喂养不足的。
她也在凌晨三点接过急诊电话，也被家属追着问过“孩子会不会变傻”。
那些经验，一点一点攒出来。
没有人替她写成长帖。
没有人把她的名字转发到几百个群。
也没有人说，赵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芳重新点亮屏幕。
帖子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她往下滑，看到一条新评论。
“温医生这么年轻就跟陶主任专家门诊了，前途无量啊。”
这几个字，让她手指停了半拍。
专家门诊。
陶主任带人。
她在这个科里这么多年，也只跟过几次临时门诊。
温知予才来多久？
赵芳退出评论区，又点进去。
反复两次。
最后，她滑到最下方的评论框。
键盘弹出来。
光标一闪一闪。
她盯着那片空白，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几秒后，她开始打字。
“一个资历这么浅的住院医，连续几次首诊都这么准，真的合理吗？胆道闭锁早期表现复杂，家属说的‘一摸就知道’存在明显主观美化，建议大家理性看待……”
一行字打完。
赵芳没有立刻发送。
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
那些字看起来挺合理。
质疑资历。
提醒理性。
强调医学不能神化。
每一句都挑不出大错。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字里有多少是专业，有多少是酸。
赵芳：(???︿???)
她知道自己算不上坦荡。
排班表上动过心思。
办公室里说过刺人的话。
陶主任交接那天，她也想过顺势坐上那个位置。
她总觉得，那些都只是职场里的自保。
可这一刻，评论框里的字像一面镜子，把她照得分明。
她嫉妒温知予。
嫉妒得难看，不体面。
赵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那段评论。
光标退回空白。
她没有发送。
可她也没有立刻退出。
她把帖子首页截了图。
把几条热评截了图。
把质疑温知予资历的评论也截了图。
手机相册里，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只有两个字。
风险。
做完这些，赵芳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厨房的冰箱在低低运转。
她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酸奶。封口撕开后，她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她怕的从来不只是温知予。
她怕十二年的夜班、十二年的病历、十二年的小心翼翼，抵不过网上一句“她摸一下就知道”。
她怕自己被越过。
怕那些年轻医生看向温知予时的样子，变成以后看她时的沉默。
怕有一天，办公室墙上那些褪色的锦旗，只剩下没人再提的旧事。
酸奶被她放回桌上。
赵芳重新拿起手机。
这次，她没有打开论坛。
她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标题写：
“新生儿病理性黄疸鉴别。”
第一行。
直接胆红素升高，警惕胆汁淤积。
第二行。
灰白便，尿色深，吃奶差，精神反应差。
第三行。
胆道闭锁需早期超声、mRcp及外科评估。
她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按进屏幕里。
写到后面，手腕发酸。
她没有停。
又建了第二条。
“疑难病例首诊记录模板。”
主诉。
危险信号。
查体重点。
辅助检查。
随访结果。
证据链闭环。
这些词，她以前也懂。
可现在，它们被温知予重新摆到了她面前。
清楚，扎眼，叫人不舒服。
赵芳保存备忘录，关掉手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铺在远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她站了许久。
直到肩膀发僵，才转身去洗澡。
浴室水声响起，盖过了冰箱的低鸣。
热水冲在身上，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水顺着眼角往下流。
她分不清那是不是眼泪。
洗完出来，头发湿着贴在肩上。
她拿起吹风机，打开。
热风呼呼响。
镜子里的人略显模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角也绷得紧。
赵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赵芳：(?⌒_⌒)
几秒后，她关掉吹风机。
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原本不想看。
可那点光在黑暗里太明显。
赵芳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医院医务科临时通知。
“明早八点，召开儿科网络舆情与线上问诊试点沟通会。参会人员：医务科、宣传办、儿科相关负责人。”
下面还有一行。
“赵芳医生，请列席。”
赵芳的视线停在“线上问诊试点”几个字上。
几秒后，又往下看。
附件标题里，赫然写着：
“温知予医生近期典型病例汇总。”
客厅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
她点开附件。
第一页，正是小橙子的胆道闭锁病例时间线。
凌晨三点零七分。
总胆红素三百九十六。
直接胆红素六十八。
灰白便。
疑似胆道闭锁。
外科会诊。
mRcp加急。
手术顺利。
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清楚楚。
每一条证据都钉得够牢。
赵芳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
她没有再笑。
也没有立刻回复。
屏幕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像办公室里的白炽灯。
那条没有发出去的评论，已经被她删干净了。
可另一颗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落了下去。
明早八点。
医务科。
温知予。
线上问诊试点。
赵芳盯着这几个词，许久没有眨眼。
赵芳：(╬◣д◢)
那颗种子，终于在黑暗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