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山后山,防空洞最深处。
二十台从娘子关缴获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粗大的黑色电缆像巨蟒般在冻土上蜿蜒,将澎湃的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太原兵工厂的重型车床里。
洞内热浪滚滚,刺眼的白炽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起——!”
修械所厂长刘老汉光着膀子,脖子上的毛巾早就被汗水浸成了黑色。
他扯着破锣嗓子嘶吼,双手死死攥着一把特制的大号铁钳,钳口死死咬着一根烧得通体暗红的无缝钢管。
旁边四名膀大腰圆的战士暴突着青筋,拉动粗大的铁链,将这根外层钢管从高温火炉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逼人的热浪瞬间席卷全场。
战士们身上的汗珠刚一冒头,就被生生烤干,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另一边,化学专家苏言穿着满是油污的白大褂,手里死死捏着一把德国游标卡尺,眼睛熬得通红。
“温度零下十五度,冷缩达标!公差预留只有零点三毫米,动作必须快!一旦中途卡死,两根管子全得报废!”
苏言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大声吼道。
两名戴着厚重石棉手套的战士,用铁钩将另一根口径稍小的内层钢管从冰水混合物里捞出。
这根内管表面挂满了白霜,在高温的防空洞里向外散发着丝丝白色的寒气。
秦锋站在两台轰鸣的机床中间,军大衣敞着口,冷峻的目光死死盯着两根钢管。
他抬手看了一眼缴获的怀表,秒针跳动。
“热胀冷缩,热套法加固。”
秦锋的声音冷硬如铁,穿透了机器的轰鸣,“外管膨胀,内管收缩。套进去之后常温咬合,就是能承受一五零级别高膛压的重炮炮管。”
“绞盘准备!对正——下压!”
秦锋猛地一挥手。
没有任何土法打铁的儿戏。
冰冷的内管被巨大的滑轮组吊起,在重力的牵引下,精准对准了暗红色的外管管口。
四个战士死死咬着牙,拼命摇动自制的大型齿轮绞盘。
几吨重的配重铁块顺着滑轨轰然下压,巨大的机械推力硬生生将内管压入外管之中。
“嗤——!!!”
冰与火接触的瞬间,大量白色的高温水蒸汽轰然炸开,瞬间吞没了半个防空洞。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根发酸,仿佛两头钢铁巨兽在互相撕咬。
没有大型水压机,他们完全是在用物理极限和人命在跟公差赌博!
“压到底!锁死!”
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直到两根钢管严丝合缝地套接在一起,再也没有一丝缝隙。
秦锋走上前,抓起一把积雪抹在暗红色的外壁上。
雪水瞬间沸腾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脱下皮手套,用手指粗暴地刮过管壁,感受着金属咬合后的恐怖硬度。
“第一根重炮炮管,成了。”
秦锋转头看向苏言,“炮闩和制退器进度怎么样?”
“二号车床正在铣。”
苏言指着不远处飞速旋转的刀盘,眼神中透着科研的狂热,“德国原装的钨钢刀片,切特种钢跟切豆腐一样。最多两个小时,断隔螺式炮闩就能出炉。复进簧用道奇卡车的减震钢板改了,绝对能承受一零五重炮的后坐力!”
“好,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整炮下线。”
秦锋面无表情地点头。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防空洞厚重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云龙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手里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着日军前战车联队长平野大佐的后脖领子。
“他娘的,秦锋,你快管管这小鬼子!”
李云龙一把将平野扔在满地滚烫的铁屑上,气呼呼地骂道,“这孙子刚才在战俘营里,拿着你赏的牛肉罐头在片山那老鬼子面前吧唧嘴。片山急眼了,抄起磨盘就要砸碎他的脑袋,差点引发战俘暴动!老子嫌烦,直接给你提溜过来了!”
秦锋没有理会李云龙的抱怨,缓缓转过身,带泥的军靴踩在平野面前。
平野穿着那件从娘子关缴获的崭新黄呢子大衣,怀里还死死护着半个没吃完的日本牛肉罐头。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立正顿首,脸上堆满谄媚。
“嗨!多谢长官赏赐!大日本帝国的战车,我已经全部检修完毕,随时可以……”
“战车的事先放一边。”
秦锋冷冷打断他,抬手一指身后那根刚刚完成热套、还在往外冒着白烟的粗大炮管。
“平野,你是个懂机械的内行。过来看看,我这根管子,能不能敲碎你们第一军的乌龟壳?”
平野顺着秦锋的手指看过去。
起初,平野的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属于帝国高级军官的傲慢。
他以为这群土八路又在折腾什么汽油桶飞雷炮,或者是把几根破铁管焊在一起的粗劣土炮。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聚焦在那根炮管上时,他脸上的谄媚瞬间凝固了。
那超过两公分的恐怖管壁厚度,那表面毫无焊接缝隙的双层热套痕迹,以及不远处车床上,正在被钨钢刀片精密铣削的断隔螺式炮闩……
这一切,像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碎了平野的认知。
“这……这不可能……”
平野的瞳孔剧烈震颤,嘴唇哆嗦着。
他猛地扑倒在车床前,死死盯着那闪烁着寒光的精密零件,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作为第一军的高级技术军官,他太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了!
“双层热套工艺?!你们连大型水压机都没有,怎么可能把金属冷缩的公差控制在零点几毫米?!”
平野的声音尖锐得像见了鬼,浑身剧烈颤抖,像个疯子一样指着那根炮管大吼,“断隔螺式炮闩的铣削余量……你们在复刻大正十四年式?不,管壁更厚……这是一零五毫米重型榴弹炮!”
平野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前几天,这支八路军用铁管造出多管火箭炮,他还能用“歪打正着的奇迹”来安慰自己。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这群穿着破棉袄的泥腿子,在山洞里,用重型机床,硬生生手搓出了大日本帝国野战师团才配拥有的战略级重炮!
一种属于内行人的、深深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他。
武士道精神或许能挡住子弹,但在这种恐怖的工业降维打击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帝国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游击队,而是一个正在疯狂进化的重工业怪物!
“眼力不错,不愧是战车联队长。”
秦锋冷笑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电报纸,轻飘飘地扔在平野那张惨白的脸上。
“筱冢义男急眼了,他把第一军直属的重炮联队拉出来了。二十四门一五零毫米榴弹炮,正在朝黑云山开进。”
秦锋居高临下地盯着平野,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刮着平野的耳膜,“你是第一军的高级佐官,重炮联队的阵地布置条例、测距盲区、弹道诸元,你肯定背过。”
平野咽了一口唾沫,浑身发抖。
武士道的残存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抗拒:“长官……这……这是第一军的绝对机密,我不能……”
“机密?”
李云龙在旁边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抽出腰间那把缴获的佐官刀。
刀背“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平野的脸上,直接砸出一道血红的印子。
“你他娘的在老子这儿吃肉,还敢跟老子谈机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回三号溶洞,把你的牛肉罐头喂狗,让你这辈子都跟片山那老鬼子一起推磨?!”
听到“推磨”两个字,再仰头看着那根宛如死神巨镰般的105重炮炮管。
工业的绝对碾压与生存的极度恐惧双管齐下。
“不!我写!我全写!”
平野瞬间认怂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一张沾满机油的木桌前,抓起铅笔就开始疯狂画图。
“日军重炮联队,标准阵地展开需要两个小时。火炮间距二十米,为了防空和防步兵渗透,通常会配备一个大队的步兵防守侧翼。他们的观测气球会升空两百米……”
平野一边画,一边竹筒倒豆子般将第一军的底牌卖了个干干净净。
秦锋拿起平野画出的阵地草图,借着白炽灯的光芒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
“老李。”
秦锋转头。
“在!”
李云龙挺直腰板,眼神兴奋得发绿。
“去挑一百个炮兵底子好的老兵。把装甲大队的卡车全开出来,加满油。明天一早,来这里拉炮。”
秦锋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根已经渐渐冷却、散发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重炮炮管。
“筱冢义男不是想用一五零重炮洗地吗?老子这次,就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重炮联队砸成一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