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辩律师叫韩峥。
韩峥身上的阴债不像鬼，更像一件湿透的西装，贴在他骨头上。他把法律条文背得滚瓜烂熟，却背不出那些亡魂的名字。
他来的时候，姜照夜刚从图书馆出来。五月的云麓大学满树香樟，学生们抱着书和奶茶从路边经过，空气里是很普通的青春味道。
韩峥站在香樟树下，穿深灰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手杖。
他的脸保养得很好，可眼睛下方有一层挥不去的青黑。
韩峥的案子让姜照夜第一次真正看见人间流程和天道规则的错位。律师可以依法辩护，证据可以不足，程序可以合规，可被害人的怨气不会因为判决书盖章就自动消散。
她没有资格轻易骂韩峥，没有资格替亡魂原谅他。这个案子真正难的地方，在于每一方都站在某一种规则里。
陆明渊陪在他旁边，神情复杂。
“照夜，这是韩律师。”陆明渊说，“他最近一直做噩梦，身体也不太好。听说你能看一些事。”
韩峥打量姜照夜，眼里明显有不信。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
姜照夜点头：“我是小姑娘，但不免费。”
韩峥愣了一下。
白砚在旁边笑出声。
姜照夜不是贪钱，而是裴观澜刚教过：没有交换边界，容易被高能量客户压着走。该收就收，收得合理，不影响功德。
韩峥笑了笑：“多少钱？”
姜照夜说了一个不高但也不低的数。
韩峥当场转账。
面板提示：
【心念检测：宿主无明显贪念，收费边界合理。】
【功德不受影响。】
姜照夜松口气。
她开启任务前风险预判。
【现实风险：高。目标人物社会关系复杂，涉及法律、利益、舆论。】
【法界风险：极高。怨魂数量多，祖灵牵涉，近死亡怨念强。】
【心念风险：中高。宿主可能产生评判、恐惧、逃避。】
【建议：谨慎接取。】
姜照夜看着“极高”，后背发冷。
韩峥说：“我年轻时打过很多刑事案。最近几年，我的财产、公司、名声都在出问题。我不迷信，但有些事，确实解释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梦见很多人站在我床边。”
法眼未开，姜照夜已经看见他身后有黑影重叠。
那些影子不是远古债主。
是近些年死去的人。
怨气新鲜、锋利、没有被时间磨钝。
系统发布任务。
【任务名称：阴债律师。】
【任务说明：人间合法职业行为与天道怨债冲突。】
【基础奖励：功德值+300】
【失败惩罚：生命值-15，法眼受损风险。】
【是否接取？】
姜照夜没有立刻点。
她问韩峥：“你想解决什么？”
韩峥说：“我想恢复运势，保住剩下的财产。”
姜照夜看着他：“不是忏悔？”
韩峥皱眉：“我为什么忏悔？我是律师，我的职责是为当事人辩护。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没有错。”
姜照夜心里一沉。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在人间，他确实能这么说。
可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家属，那些老祖宗，不会因为“法律允许”就放下怨气。
她说：“韩律师，你的问题不是单纯运势。你身上的怨债很重。想处理，第一步不是求转运，是承认你帮一些人减轻罪责的同时，也承接了另一批人的恨。”
韩峥脸色冷下来：“你这是道德审判？”
姜照夜摇头：“不是。我是在告诉你真实情况。”
面板上，“是否接取”仍在闪。
白砚低声道：“想清楚。这案子比前面都硬。”
姜照夜看着韩峥身后密密麻麻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怕。
但她也知道，如果这个案子处理好，她会真正理解什么叫人道和天道冲突。
她点了接取。
【任务已接取。】
【主线单元：阴债律师，开启。】
韩峥带来的压迫感，和前面所有案子都不同。
陆明渊是痛苦，林素是恐惧，陈叔是无助。
韩峥是冷静。
他太会讲道理，也太会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句话都合法，每一个逻辑都严密，每一次沉默都像法庭上的停顿。
姜照夜最怕这种人。
不是因为他坏得明显，是因为他有足够强的语言，把一切都解释成“我没错”。
白砚提醒她：“这种案子最容易把你绕进去。”
姜照夜点头。
所以她没有和韩峥辩法理。
她只问：“你最近睡得好吗？”
韩峥第一次沉默了。
人可以说服别人。
但说服不了半夜站在床边的怨魂。
韩峥真正崩溃，是在轮回门前。
姜照夜原本只是想查清亡魂为什么不走。可法眼开到任务深处时，她看见那三个亡魂被困在一条灰色岔路上。不是阴司不收，而是怨气不散。他们不愿投胎，因为一旦投胎，今生的痛好像就没有人记得了。
被害少年的魂最凶。他冲韩峥吼：“你知道！你明明知道！”
韩峥跪在地上，第一次说不出“程序正义”。
他不是不懂法，他是不敢面对：法律能处理证据，却不一定能安放所有痛苦。可如果因此否定法律，又会制造新的不公。
姜照夜站在轮回门前，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撕扯。一边是现实规则：不能因为亡魂怨恨就要求律师背罪；另一边是人道规则：不能把所有后果都丢给一句“我只是职业”。
司命提示闪烁。
【高难判断节点。】
【宿主选择将影响天道规则开放。】
韩峥抬头看她：“我该怎么办？”
姜照夜没有替他回答。她指着三个亡魂，说：“你问错人了。你该问他们，你还能做什么。”
韩峥浑身一僵。
他转向亡魂，声音发抖：“我不能改变判决，不能推翻我做过的辩护。但我可以承认，我当时选择了最安全、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路。我没有违法，可我也没有尽力做人。”
这句话说完，灰色岔路安静了。
少年仍然恨他：“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韩峥哭了：“也许没用。但我会用我以后所有案子记住你们。我会建立被害人援助基金，会推动证据瑕疵补强，会免费帮你母亲做后续申诉。你们可以不原谅我，但我不会再假装这事跟我没关系。”
亡魂没有立刻散怨。
姜照夜却看见轮回门上亮起一线光。
司命提示。
【天道规则碎片开放：无罪不等于无账。】
【人道规则补充：认账不等于自毁。】
这一刻，姜照夜忽然懂了。很多人害怕认错，是因为以为认错就等于把自己彻底判死。可真正的认账不是自毁，而是从逃避里出来，开始补。
轮回门缓缓打开。
抱孩子的女人先走。她没有看韩峥，只把怀里的孩子抱紧。老人跟在后面，脚步很慢。少年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眼神仍然冷，却没有再扑上来。
韩峥趴在地上，哭到发不出声音。
姜照夜站在旁边，心里很沉。她没有爽感，只有一种复杂的明白：这个世界不是每个案子都有坏人被雷劈，也不是每个痛苦都有完美补偿。
韩峥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律师式地反驳。姜照夜知道，这案子还没结束。人间的无罪不是终点，天道的账也不是一张纸就能销掉。
【当前任务评分项：是否以愤怒代替审判。】
姜照夜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司命最怕的不是她心软，而是她第一次尝到审判别人的快感。
但账开始被看见，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