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远蹲在血泊边,一手扒拉刀鞘,一手掏怀里的干馍啃:“唉哟,当年秦魏战场,咱几个蹲坑里给他捡飞刀;如今跑到韩国,还是蹲血沟里给他捡飞刀!”
“啥时候能跟峰哥一道抡锤啊?”
“我想亲眼看他怎么劈开人骨头!”
张钺抬手,“嗖”一声,飞刀贴着他耳根掠过,“劈骨头?你见敌先尿裤裆,还抡锤?”
“峰哥屠一城,你连刀鞘都拔不利索……配?”
哄笑声炸开,混着寒风刮过断墙。
李信拎着把锈刃,在雪地上蹭了蹭,回头喊:“拣好的刀,碱水泡透!血痂糊着,刃口卷了,不泡不磨,下次甩出去……戳不死人,反扎自己脚!”
众人应声,手脚更快。
蒙恬没掺和,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朝着西边官道疾驰而去。
他要去看看……
这六天里,林峰的锤子,到底砸穿了几座城门。
大秦!
咸阳城!
三日之后……
林峰入韩的第一份战报,终于送抵宫门。
嬴政当庭宣读,满朝文武齐齐失声。
林峰,单人独骑踏进韩国境内头一日,便连克十城;斩韩卒四万余。
“这……这……”
朝堂之上,人人张口结舌,喉头滚动却发不出整句。
王翦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李瑶垂眸盯着靴尖,呼吸微滞;蒙武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似要借那点冷铁压住心口翻涌。
吕不韦面色沉如墨,嘴角却未牵动半分。
他早知道了。
罗网的密信,比驿马快一夜。林峰破第一座城那晚,消息已落进他案头。
当时他搁下竹简,后颈一凉,汗毛倒竖。
那一瞬,他竟真生出个念头:莫非……林峰一人,真能掀了韩国国祚?
旋即摇头。
荒谬!
一国之重,岂是血肉之躯可撼?
可战报就摊在眼前,字字见血,桩桩凿实。
次日又来急报……汜关十四城尽陷,韩军八万伏尸城下。
两日之间,韩军折损十二万众。
吕不韦坐在席位上,指尖冰凉,耳中嗡鸣,眼前发黑。
他不是怕败,是怕势不可挡。
若林峰真平了韩国,嬴政之威,将如烈日悬空,再无人敢遮其光。
他坐不住了,反复盘算:该调谁?该压谁?该拦哪路粮道?该断哪支援军?
可还没想定,朝堂已乱。
众人争先出列,不是请调边军,而是主动献私兵……
“我王明鉴!”
“新占之城,须得驻守!既已为秦土,岂容反复?”
“不单守城,更需遣吏治民、理赋税、抚流民!”
“林峰以孤身赴国难,我等食君之禄,岂能袖手?愿倾族中甲士,助其稳守!”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撩袍跪地,额头触阶,声音发颤。
吕不韦眼底一跳,牙根发酸。
前月朝廷征粮,一个个捂着钱袋喊“仓廪空虚”;今儿倒好,士兵说拉就拉,铠甲锃亮,弓弩成列,连战马都喂得油光水滑。
墙头草!
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
看见林峰砍下十颗城头旗,立马就扑上来抢刀鞘、分战马、争官印。
可恨!
可气!
可他偏偏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能拦?拿什么拦?
嬴政端坐高位,目光扫过那些俯首叩拜的脊背,嘴角略略一牵,没应,也没驳。
他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
义兄放话募私兵那会儿,你们缩着脖子装聋;如今闻见肉香,才扒着门槛往里挤。
晚了。
第一批果子,早被王翦、李瑶、蒙武、樊于期、张家几家啃进了肚里。
王翦调的是陇西精锐,李瑶押的是家藏三年的强弩,蒙武连老营亲卫都派了出去;张铖他爹更狠,把祖产抵押给咸阳商贾,欠下一屁股债,就为凑足三千甲士随林峰出征。
谁先伸手,谁吃肉。
谁慢一步,汤都捞不着。
至于往后……
义兄说了算。
他点头,才能沾边;他摇头,连灰都别想扬。
想找门路?行啊。
先看看你上次捐了多少粮,上次派了几支斥候,上次有没有替林峰家老送过冬炭。
嬴政笑了一声,不响,却让底下人脊背一紧。
他懒得听这些哀求,只一抬手,声音沉稳:“退朝。”
转身拂袖,步履极稳,背影挺直如松。
出了殿门,他脚步竟轻快三分。
这些日子,每一份战报,吕不韦便带人读一次朝议。
不是说“此策仓促,恐失民心”,就是奏“仓廪不足,难支远征”;
连他用膳时筷子夹菜稍快些,也有人皱眉进谏:“君上执箸宜缓,合礼制。”
坐姿歪了半寸,有人立刻低头记笔录。
嬴政心里清楚……这不是讲规矩,是削威权。
先从吃饭坐姿削起,再削决断,最后削人心。
王若成了摆设,权臣自然登台。
他懂。
可束手无策。
直到今日……
林峰的战报砸下来,像一道惊雷劈开阴云。
扬眉!吐气!
一口气顶到天灵盖!
全靠义兄!
一人一日,十城尽落!
嬴政立在廊下,望向东南方向,眼神灼亮如星火。
想见义兄。
真相。
恨不得肋生双翼,飞越函谷,亲看他披甲横刀、立马城头的模样。
但不能去。
义兄在外擎旗,他在内守灶。
这是约好的事,也是义兄临行前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印信……
“家,我托给你了。”
他得守好。
守好朝堂,守好律令,守好林峰身后这一片秦土。
至于义兄牵挂的人……
他常去。
每月初一、十五,必到林府,陪林母用饭,替林峰问安;逢年过节,总带着新织的锦缎、刚收的粟米,还有几坛温好的酒。
女婿该做的,他一样没落下。
替义兄尽孝,他做得到。
这段时间,他常往将军府走动,探望王翦、王好、小冰、惊鲵几位。
每次登门,手里都拎着东西……给王翦备的是新锻的青铜剑穗,给王好的是南郡新焙的茶饼,小冰和惊鲵那儿,各是一对银铃襁褓,连肚子里尚未落地的孩子,也早早裹好了软缎小衣。
临走前总要拍胸脯:“这孩子一落地,干爹就是我!谁抢我跟谁急!”
王翦当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小冰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可不是嘛,怀的可是秦王亲认的干儿,哪敢应承这“干爹”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