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人若交由他统率,对秦军而言,无异于一场劫数。
秦军有林峰,魏军亦有典庆。
林峰能斩将破阵,典庆亦非庸碌之辈。
只要避开二人正面相撞,魏军尚有周旋余地,秦军亦必损兵折将,伤亡难估。
“林峰此战,斩了多少?”
李瑶转向一名刚从前线归来的校尉发问。
那校尉脸上掩不住光亮……此人初战便斩敌逾千,声震三军;再战更以孤锋破魏军左翼,独杀近万;此番三战,魏王昏聩,强令魏军列阵硬撼秦军锋锐,林峰自中军直贯敌阵……
李瑶心里已有预判:破万,应当是稳的。
若真破万,便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正思量间,副将疾步入帐,抱拳低声道:
“六万三千三百八十五。”
“多少?”
李瑶喉头一紧,声音发干。
“六万三千三百八十五。”
“……一战?”
他身子晃了一下,指尖在案沿上扣出浅痕。
六万三千三百八十五。
不是十日,不是三阵,是一昼之间,一人一戟,踏阵而过,血浸黄沙。
史册里没有,兵家谈资里没有,连老卒口耳相传的旧事中,也寻不出半句相似的影子。
他定了定神,立刻追问:“魏军此役,总损多少?”
“十万。”
副将话音未落,李瑶已倒吸一口冷气,胸膛起伏如鼓。
歼敌十万,林峰一人占其六成以上。
“他……比全军加起来杀得还多?”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可随即,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不是惊惧,是灼烫的兴奋。
这等军功,前所未有;这等封赏,绝非寻常。
若趁战事未歇、捷报未冷,即刻飞骑入咸阳,再同步急函王翦……
“即刻传令!”
“选四名快马斥候,分两路出发……一路直赴咸阳宫,奏报中书、廷尉、卫尉;一路驰往王翦大营,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信中须明写……林峰破阵之烈、斩首之数、魏军溃散之速,字字凿实,不可增减。”
他并非不知王翦上次授职之慎:林峰斩敌近万,仅授裨将。
李瑶当时便觉太轻。
可他也懂王翦的难处……王氏一门三将,功高者众,朝中盯得紧,稍有不慎,便是祸根。
如今再添一个林峰,杀得比谁都狠,升得比谁都快,底下将士服气,上头君王忌惮,左右同僚眼红……
但李瑶更清楚一点:乱世不讲谦让,只认实绩。
仗还没打完,六国犹在,武将正是最硬的筹码。此时不争,待天下一统、刀枪入库,再想挣个爵位,怕是要拿命去换。
他思虑再三,终未独断。
转身便往王翦副帐而去……此事须与王翦当面议定。
是压一压,待后续再报?还是借势而起,以林峰之功为引,推王翦再进一步?抑或暗中联络几员宿将,把风声放出去,叫朝中那些人知道:秦军新锐,不是好拿捏的?
他脚步沉稳,心却烧得发烫。
军营早已沸反盈天。
林峰帐前人头攒动,校尉以上,尽数挤在帐内,连门帘都被掀得高高卷起。寻常士卒连帐口三步都近不得,唯恐冲撞了这股热气腾腾的势头。
李信、樊远、魏言、蒙毅、张铖几人,倒是自在。
没人拦他们……谁不知这几人和林峰同灶吃饭、共帐议事,战时并肩,闲时斗酒,早不分彼此。
段将与郝将站在人群后侧,肩挨着肩,脚尖几乎踩在帐外泥地上。
他们原是最早靠拢林峰的两个营将,当初林峰刚斩千人,二人便抢着奉酒贺功,言语殷勤,礼数周全。
可后来林峰升校尉,二人仍按旧例送礼,一张单子列得密密麻麻:金铢二十,良马三匹,皮甲一副,连新锻的短戟都备了两柄……
林峰收了,却再未召见。
再后来,冯将提着两坛浊酒闯进营帐,没递礼单,只说:“将军今日吃肉,我来啃骨头。”
林峰大笑,拉他坐上主案右侧。
从此冯将便常在那儿,与李信他们勾肩搭背,插科打诨,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位置上。
郝将望着帐内喧闹,忽叹一声:“牌没打错,是牌局变了。”
段将没应声,只把腰间铜符攥得发烫。
起初,不过想买些军功,混个脸熟;谁知买来的不是功劳,是一场山崩地裂。
王翦与吕不韦之间暗流汹涌。
林峰的军职也正式晋升。
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则消息……林峰与王翦的关系。
谁也没料到,那个平日里话不多、行事稳当的林峰,竟是王翦的女婿。
“王好成亲那会儿,我托了三道门路把贺礼送进王家大门,怎么偏偏把林峰这名字给漏了?”段将一拍大腿,手心都拍红了。
郝将攥着拳头直叹气:“你还说?我比你更糟!求爷爷告奶奶才把帖子递进去,就为混个照面,结果连正主叫啥都没记住!”
“最要命的是……人就在眼皮底下,咱们愣是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也就罢了,还琢磨着怎么从他手里抠点便宜……”
话说到这儿,两人都僵住了。
晚了。真晚了。
此刻想再凑近林峰,已毫无可能。
前头围在林峰帐外的,全是秦军里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咸阳来的监军副使、陇西老将之后、函谷关守将的长子……哪一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
段将、郝将这类出身中等的将领,连靠近十步之内都被人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冯九歌倒是机灵。”郝将望着最前头那个挺直腰背、笑容得体的身影,咬牙低语,“人家早站稳了位置。”
可再眼红,也回不了头了。
……
帐内终于清静下来。
李信拎着水囊快步走进来,往林峰手边一搁:“灌两口?嗓子该哑了。”
林峰接过仰头喝了半瓢,抹了下嘴:“比打三天仗还耗神。今天来的,光是能调三千以上兵马的,就有七个。”
李信咧嘴一笑:“还不止呢。姓嬴的来了四个,虽说没一个跟王上共过一个灶台,可族谱往上翻三代,全挂在宗庙名册里。”
林峰点头:“远支归远支,牌位还在太庙供着。”
“所以啊,”李信靠在案边,声音压低了些,“往后这种场面,只多不少。你现在不是新锐,是活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