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林峰自身不利,于王家名声亦有碍。
弃了武途,再看文路?入官署做个文书吏员?
王翦摇头。识字断文,非一日之功,更非饥寒交迫者所能奢求。
寻常百姓连饭都难吃饱,哪有余钱供子弟拜师习字?那都是世家大族才有的门路。
文不成,武不就,还能怎么安排?
唯有经商。
一则可借事务磨性子,二则在往来中练眼力、长见识、学规矩。读几本书,认几个字,慢慢来,总比荒废强。
可王家并无商号。
倒是有桩现成的:吕不韦几次递话,愿将名下几家粮铺转与王家经营。
粮行稳当,利厚,周转快,各国缺粮年年见涨,生意从不愁做。
只是王翦向来避着吕不韦,不愿沾手他的事。
可近来局势渐明……吕不韦权势日隆,秦王嬴政日渐被束手束脚,朝堂风向悄然偏移。
王翦不得不为王家寻条退路。
反复掂量后,他决定应下这几家铺子。不必亲近,但绝不可结怨。
拒人一次两次尚可,次次推辞,终归伤颜面。
铺子既收,便让林峰去管。
一来试他心性,二来让他接触吕不韦那边的人脉。若得提点一二,前程自然不同。
将来林峰与吕不韦处得好,王贲、王好仍守军中,自己则居中不动,不站队,不偏倚。
王家才能久安。
王翦思虑周密,话音未落,林峰已俯身一拜:
“岳父大人,凡我秦人,莫不以执戈报国为荣,林峰亦不能例外。”
“至于力气,还请岳父勿忧。我并非如您所见那般孱弱。若您不信,可当场考校……若通不过,我自断此念;若过了,我也不求照拂,只愿从最末等士卒做起,像您当年一样,凭战功,一级一级往上挣。”
“什么?”
“从最末等士卒做起?”
“一级一级往上挣?”
王翦眉峰骤然压低。
苏翠拍案而起:“竖子!刚进王家门,就敢顶撞长辈?”
王好亦皱起眉头,目光沉沉。
旁人也静了……连廊下几个洒扫的仆役都停了手,侧耳听着。
这差事多好?不需调度,不担风险,粮价随市浮动,闭着眼都能赚。送上门的富贵,竟被一口回绝?
王贲忙起身打圆场,对苏翠道:“母亲息怒,姐夫从小在乡野长大,怕是担心铺子亏了,折损父亲颜面。”
又转向林峰:“姐夫放心,就算一时没弄明白,也没人会怪你。咱们王家,本就不指着这点买卖过活。”
他昨夜亲眼见过林峰炼体,心里信他几分,此刻便替他说上一句。
林峰却抬眼,声音不高,却极稳:“王贲,我心意已定。这一生,只走从军一条路。”
“嗯?”
王贲怔住,盯着林峰看了半晌。
四周悄无声息,连风声都似停了。
几个小厮低头交耳:“这姑爷……是不是疯了?”
王翦脸上最后一点温色也褪尽了。
他不是善忍之人。治军多年,令出如山,违者立斩。这几日对林峰和颜悦色,不过是念着林峰之父当年救过自己一命。
难道就因这份旧情,反叫对方以为他软弱可欺?
“你当真要从军?”
声音冷下来,眼里泛起青灰的光。
空气一滞,王贲喉头一紧,再不敢开口。王好垂首,苏翠攥紧袖口。
林峰却上前半步,直身而立,颔首:“是。志不可夺。”
“好。”
王翦转身便走,“演武场……现在就去。考你三样:负重奔三十里、挽硬弓十发七中、持戟对练三局不败。过则入伍,不过,便依老夫所言,去管铺子。”
林峰抱拳,朗声应道:“喏!”
话音未落,已随王翦踏出正堂,步履坚定,直奔演武场而去。
王好、苏翠、王贲三人互望一眼,没再多言,抬脚便跟了上去。
演武场转瞬即至。
王翦站定,嗓音一沉:“王忠!”
“在!”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入场中。
此人肩宽背厚,筋肉虬结,衣衫绷得发紧,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光是立在那里,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翦目光扫过林峰,语气干脆:“你与姑爷过过手。他若胜你,便可入军。”
话是公事公办,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楚得很……得让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
王贲却侧身凑近王忠,压低声音:“人没练过,下手轻些。”
“晓得。”王忠咧嘴一笑,转身朝林峰走去,双拳在掌心一磕,发出闷响,瓮声开口:“姑爷,您没学过武,我不占便宜。三拳……只出三拳。您能站着不动,或躲开,或接住,只要三拳过后还立着,就算赢。”
他又补一句:“刀枪棍棒,随您挑;躲、挡、迎,全由您定。只三拳,不多不少。”
林峰没应声,只静静看着他。
王忠等了两息,又笑:“如何?”
没人信他能赢。
府里老人早说过,王忠在魏地冲阵时,一手拎一个甲士当锤使,敌营里横着走,血都溅不上甲片。后来跟披甲门典庆对上,硬生生从那人铁山般的拳头底下活了出来。典庆是谁?五千秦卒围不住,战车弩箭射不穿,砸人如碾泥的主儿。能从他手里囫囵回来的,哪个不是拿命拼出来的?
王忠这三拳,哪怕收着劲,也够寻常汉子躺半月。
几个侍女悄悄掩嘴,有个小厮甚至踮脚往后缩了半步。
王翦终究还是多嘱了一句:“留三分力。”
王忠点头:“将军放心。”
他往前一步,摆开架势。
林峰也动了……不是退,不是摸兵器,只是平平整整抬眼,将王忠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片刻后,轻轻颔首。
像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拱手,不卑不亢:“请。”
“真不用家伙?”王忠问。
林峰摇头。
“好!”王忠朗笑一声,“那我来了……看拳!”
拳风骤起。
不是虚招,不是试探,整条手臂绷成铁棍,裹着风声直扑前胸!
众人屏息。
林峰没闪。
也没抬臂格挡。
他就站在那儿,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木桩。
“他……不躲?”
“疯了?”
“快拦……”
王翦刚张口,声音卡在喉头。
砰!
拳到胸前半尺,骤然停住。
一只左手,五指张开,稳稳攥住了那只砂锅大的拳头。
纹丝不动。
“这……这……怎么成的?”
刹那间,场上鸦雀无声。